十七號母蟲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沿著蟲群共享的資訊鏈路延伸，覆蓋了基地東北方向約八海里處的一片開闊水域。
那裡，獵物已經出現。
那是一群白鯊魔獸。
工蜂傳回的畫面在母蟲的意識中展開。約兩百餘頭白鯊魔獸，正懶散地遊弋在一片暗礁區上空。它們的體長從五米到七米不等，冷白色的面板在深海中泛著珍珠般的微光，鰭刃劃過水流時帶起細微的渦旋。
有幾頭正撕咬著獵物，一頭落單的巨型海龜，甲殼在鯊齒下碎裂，血肉染紅周圍數米海水。
白鯊群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
它們統治這片海域太久了。
久到忘記了恐懼的滋味。
十七號母蟲的六對複眼同時閃過一道幽光。
“包圍。”
命令透過蟲群網路瞬間下達。
嗜殺章魚最先動起來。
它們分佈在暗礁區周圍三公里範圍內的每一處珊瑚叢、每一道巖縫、每一片海草叢中。接到指令的剎那，三百隻嗜殺章魚同時從藏身處彈射而出，腕足在身後收攏成流線型，如同一支支暗青色的箭矢，從四面八方朝著白鯊群所在區域飆射而去。
它們的速度極快。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第一隻白鯊終於察覺到了異樣，水流的震動不對，有太多東西在靠近。
它猛然轉身，佈滿鋸齒的巨口張開，發出一道無聲的低頻威脅波。
但已經晚了。
嗜殺章魚的先頭部隊已經殺到。
第一根觸手從白鯊的腹側陰影中彈出，精準地纏住了它的尾鰭。
白鯊吃痛狂擺，但觸手的吸盤已經死死吸附在鱗片上，腕足內側的三排鉤刃剜入血肉，像錨一樣固定。
白鯊暴怒，回頭一口咬向纏住自己的章魚，但它咬了個空。
那隻嗜殺章魚在鯊口閉合的瞬間鬆開尾鰭，整個身體如同被壓縮的彈簧般縮卷，讓白鯊的巨口只咬到一口鹹澀的海水。
而就在鯊口張開的剎那，另一隻從側面趕到的嗜殺章魚已經將腕足探入它的鰓裂。
鉤刃刺入。
白鯊的身體猛然僵硬，隨即瘋狂翻滾。
它試圖用摩擦珊瑚礁的方式撞碎身上的章魚，但更多的嗜殺章魚正在湧來。
三隻、五隻、十隻，每一隻都用觸手纏住它身體的一部分，鉤刃層層遞進，刺穿面板，撕裂肌肉，直到觸及骨骼。
血液開始瀰漫。
第一頭白鯊的掙扎逐漸停止。
但這只是開始。
黑甲蝦軍團在此時加入戰場。
四百隻黑甲蝦從海底沙地中破土而出，甲殼在幽暗的海水中泛著深沉的紫黑色光澤。
它們的外形如同放大版的龍蝦，但每一寸甲殼的厚度都足以抵擋普通白鯊的撕咬，這是十七號母蟲在編譯時特意強化的防禦屬性。
白鯊群發現了這些新出現的威脅。幾頭年輕氣盛的白鯊調轉方向，朝黑甲蝦群猛撲過去。
一頭七米長的雄性白鯊率先咬住了一隻黑甲蝦的背甲。
咔嚓——
預料中的甲殼碎裂聲沒有出現。
白鯊的利齒只在那厚重的甲殼上留下了幾道淺痕，反倒是黑甲蝦在遭受攻擊的瞬間，一對巨螯已經反剪過來，狠狠夾住了白鯊的吻部。
“咔！”
巨螯的力量足以夾碎珊瑚巖。此刻夾在白鯊最脆弱的鼻端，效果是毀滅性的。
白鯊發出一道無聲的慘嚎，瘋狂甩頭試圖掙脫，但黑甲蝦的巨螯死不鬆口，反而越夾越緊，鉤爪刺入軟骨，拖拽著將白鯊往海底深處拉。
更多的黑甲蝦圍攏上來。
它們的巨螯撕開白鯊的腹側，撕裂白鯊的尾鰭，扯斷白鯊的鰭條。每一擊都帶著工程器械般精準的暴力，效率遠超章魚觸手的緩慢絞殺。
又一頭白鯊倒下。
劇毒水母的參戰最為安靜，卻也最為致命。
它們分佈在戰場外圍，傘體規律收縮，觸鬚在海流中拖曳成致命的紗裙。
當白鯊群被嗜殺章魚和黑甲蝦衝散，開始有零散個體試圖向外突圍時，它們便一頭撞進了水母的陷阱。
一頭慌不擇路的白鯊從兩隻嗜殺章魚的夾擊中掙脫，擺尾朝開闊水域狂奔。
它的鰓裂滲出絲絲血跡，那是之前被章魚鉤刃刺穿留下的傷口，它只想逃離這片地獄。
然後，它的側腹觸碰到了甚麼。
柔軟。
透明。
佈滿細不可見的絲線。
是水母的觸鬚。
那觸鬚在接觸鯊皮的瞬間，蟄刺細胞同時引爆。
數以萬計的微型毒針刺入白鯊的神經末梢，將濃縮的神經毒素注入血管。
白鯊的身體猛然繃直。
它試圖掙扎，但肌肉已經不聽使喚。
毒素沿著血液擴散，麻痺鰓部神經，讓它無法控制呼吸；麻痺脊椎神經，讓它無法擺動尾鰭。它僵硬地懸浮在水中，如同被抽去骨骼的標本。
幾秒鐘後，第二波觸鬚纏了上來。
更多毒素注入。
白鯊的眼睛逐漸失去光澤。
它緩緩沉向海底，在下沉的過程中被一隻正好路過的黑甲蝦用巨螯夾住尾巴，拖向即將到來的屍骸採集佇列。
白鯊群引以為傲的數量優勢，在蟲族水生兵種的立體絞殺面前蕩然無存。
每一頭白鯊都被至少五隻以上不同兵種的蟲族單位包圍，嗜殺章魚負責控制與破防，黑甲蝦負責重創與斬殺，水母負責封堵退路與施加毒素。
偶爾有一兩頭格外強悍的白鯊領主突破重圍，甩掉身上所有的章魚，撞開攔路的黑甲蝦。
但它們逃不出多遠，便會迎面撞上早已等在撤退路線上的電鰻蟲。
積蓄已久的生物電流瞬間釋放。
海水沸騰，白鯊僵直，然後被從後方趕來的追兵淹沒。
戰鬥開始後的第十七分鐘。
最後一聲白鯊的掙扎也沉寂下去。
暗礁區的水域，如今已徹底染成紅色。
從海面往下至少二十米的水層，都被鮮血與肉屑浸透，濃稠得幾乎遮蔽視線。無數食腐的小魚從遠處趕來，卻不敢進入戰場核心區域，那裡瀰漫的蟲族資訊素與死亡氣息，足以讓任何本土生物本能地退避。
兩百餘頭白鯊魔獸，此刻全部沉在海底，或被蟲族單位拖拽著，開始向最近的巢穴運輸。
嗜殺章魚清理著戰場，將那些過於龐大的殘骸分解成易於搬運的塊狀。
黑甲蝦則負責驅趕那些試圖趁亂偷走碎肉的食腐魚群，順便將幾頭還在抽搐、但已經失去戰鬥力的重傷白鯊補刀斬殺。
劇毒水母緩緩回收觸鬚，從戰場邊緣撤出，等待下一道指令。
神域核心，方昊的意識如同俯瞰星圖的神只，凝視著面前由蟲群網路實時更新的海域疆域圖。
這是一幅巨大的立體投影。
藍色的海水被無數光點標註，每一處被蟲巢覆蓋、被菌毯滲透、被蟲群巡邏隊日夜掃蕩的區域，都以醒目的綠色標記出來。
綠意如同活的墨水，正緩慢但堅定地向四周蔓延、滲透、吞噬著周圍的深藍。
方昊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幅擴張畫卷。
東南方向，十七號母蟲已經清理了白鯊群，正在向晶殼巨蟹的礦脈洞穴穩步推進。
她的綠色區域擴張速度最快，邊界已經觸及那片標註著“雷紋海蛇活動區”的橙色警戒帶。
西北方向，二十二號母蟲正在與一群海底食人魚拉鋸。
綠色區域時進時退，但整體趨勢依然是向前。
西南方向，三十一號母蟲……
等等。
方昊的視線突然定格。
在整幅地圖的偏東北側，一片原本穩步擴張的綠色區域，此刻正閃爍著急促的紅光。
那是蟲群網路中預設的緊急求救訊號。
“九號母蟲。” 方昊瞬間鎖定目標，意識降臨，越過層層蟲族單位，直接降臨到那片正在激戰的海域。
海域深度約一百二十米。海底地貌為起伏的沙地岩礁混合區。
方昊的意識抵達時，首先感知到的，是混亂的戰場。
不，不是混亂，是正在崩潰的邊緣。
九號母蟲的蟲巢建在一座海底巖丘的背面，三座前哨孵化腔呈扇形分佈，掩護著主巢。
蟲族單位正在拼命集結。
最前方，劇毒水母群組成了一道幾乎密不透風的觸鬚帷幕。
至少兩百隻劇毒水母懸浮在水中層，傘體急促收縮，觸鬚儘可能張開，將神經毒素源源不斷注入周圍的海水。
毒液濃度已經高到讓海水微微泛著詭異的淡紫色，任何生物膽敢闖入，都會在數秒內被麻痺神經，成為待宰的魚肉。
但敵人沒有闖入。
它們停在毒液帷幕之外，對蟲群陣線進行著持續的、遠端的消耗攻擊。
電鰻蟲在第二道防線待命，它們分散潛伏在沙地中，只露出尾部的發電器官。當敵人投擲的骨質投槍落入劇毒水母群時，電鰻蟲會瞬間釋放電流，透過海水傳導，將投槍周圍的水母防禦區變成一片電擊煉獄。
但這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敵人似乎已經摸清了它們的放電規律，投槍的頻率正在變得飄忽不定。
第三道防線是黑甲蝦與嗜殺章魚的混編陣列。黑甲蝦在前，巨螯張開，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甲殼壁壘。嗜殺章魚藏在其後和側翼，腕足收縮，隨時準備撲殺任何突破防線的敵人。
這支混合部隊超過兩千單位，防禦陣型堪稱嚴密。
然而，方昊的視線越過蟲群的防線，投向那片被血色籠罩的戰場外圍時，瞬間明白了九號母蟲為何發出求救訊號。
魚人。
一大群魚人。
它們從岩礁的陰影中湧出，從珊瑚叢的間隙中鑽出，從海底沙地的坑洞中爬出。數量至少兩千以上，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這些生物和方昊之前見過的任何萬獸位面原住民都不同。它們的身高在一米八到兩米二之間，直立行走，軀幹覆蓋著緊密排列的藍色鱗片，在幽暗的海水中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頭顱是標準的魚形，吻部突出，佈滿鋒利牙齒的巨口可以張開到九十度以上，巨大的眼睛像銅鈴般突出眼眶，瞳孔細如針尖，時刻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它們的四肢粗壯有力，指間有蹼，指尖生著利爪。但最讓方昊在意的，是它們手中的工具。
那不是甚麼天然形成的尖刺珊瑚，而是經過打磨的骨質兵器，有長矛，有投槍，有類似戰斧的重型劈砍武器，甚至還有幾頭格外高大的魚人腰間別著用魚骨和某種堅韌筋腱製作的簡陋弓箭。
石質兵器也有。
一些魚人扛著用海底岩石粗略敲鑿出的石錘、石斧，雖然粗糙，但在它們的力量加持下，足以對蟲族單位的甲殼造成威脅。
這居然是一個智慧種族。
這是方昊的第一個判斷。
不是依靠本能和蠻力生存的魔獸，而是擁有社會組織、掌握工具製造技術、能夠進行戰術協同智慧生物。
萬獸位面果然藏著驚喜。
戰場中央，魚人們顯然還沒有發動總攻。
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包圍圈，將九號母蟲的蟲巢牢牢困住。前排的魚人持著骨質長矛和石錘，鱗片上還沾著之前短暫接觸戰中留下的蟲族體液。後排的魚人手中攥著投槍和石塊，不時朝劇毒水母的防禦圈投擲一波試探性攻擊，引誘電鰻蟲放電消耗能量。
更遠處，幾頭體型明顯比其他魚人大一圈的**魚人首領**正在比劃著甚麼。
它們指指點點的方向，正是九號母蟲主巢所在的巖丘背面。
方昊的意識微微一凝。
它們知道母蟲的位置。
它們不是在無差別進攻，而是在有組織地圍困，然後等待時機，準備斬首。
九號母蟲的意識在這時終於與主宰建立更緊密的連線。
“偉大的主宰。您的造物無能。驚擾了您……”
母蟲的精神波動中帶著明顯的愧疚與恐懼。
她怕的不是魚人，而是被主宰視為“無能”的個體，失去存在的價值。
方昊沒有回應她的自責。他的意識迅速掃描整個戰場，評估局勢。
蟲族單位數量：劇毒水母約兩百，電鰻蟲約六十，黑甲蝦約八百，嗜殺章魚約九百。
總計近兩千戰鬥單位，與魚人數量相當。
但魚人後方仍有源源不斷的增援跡象，粗略估算總數可能突破三千。
而九號母蟲的主巢內，還有約五百正在孵化的新生單位，距離破殼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
很顯然，單憑九號母蟲麾下的蟲族戰士，是抵擋不了這些魚人的。
的確，蟲族只需要收集資源，就可以不斷爆兵。
但問題是，九號母蟲剛剛發展，就正好撞上了這些魚人，連爆兵的時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