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願力”二字從唐海口中說出，武烈侯那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容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但旋即恢復如常，彷彿只是山風吹皺了深潭的倒影。
願力……這確實是個古老而神秘的詞彙。
對於世間絕大多數修士而言，他們追求的是吸納天地靈氣，走的是一條錘鍊己身、感悟天道的堂皇大道。
願力這種依託眾生信念、情緒而存在的力量，玄而又玄，縹緲難測，與主流修行體系格格不入，也少有人去探究。
然而，對於像朝廷中樞、以及那些傳承悠久的世家大族而言，“願力”並非完全陌生的概念。
在那些重重禁制保護的古老典籍、碑文乃至口口相傳的秘聞中，依稀記載著更為久遠時代的面貌。
上古時期，曾有“天神地只”行走於大地，接受萬民祭祀與朝拜。
祂們的力量源泉，正是那匯聚而來的、純粹的信仰與祈願之力——也就是“願力”。
那是屬於神只的修行之路。
只是，遙遠得如同傳說的上古年代，爆發過數次席捲天地的大戰，輝煌的神庭崩塌，強大的神只隕落，那條依託眾生願力的修行之道也隨之凋零破碎，幾乎徹底斷絕於世間。
當然，在武烈侯乃至唐海這等層次的人物看來，願力之道固然有其玄妙，但弊端亦極為明顯。
受制於信眾多寡與信念純度，力量起伏不定，且似乎與香火因果牽扯過深，哪有傳承自上古大帝、聖賢、武仙的煌煌正道來得根基穩固、前途清晰？
他們這些頂尖勢力所傳承的功法，皆是直指大道本源，錘鍊己身無敵，何須假借外人之“願”？
武烈侯心中轉著這些念頭，嘴角卻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冷峭與輕蔑，緩緩開口道：“願力？哼，不過是拾前人牙慧，走上一條早已被證明是歧途的斷頭路罷了。”
他目光如電，彷彿穿透了西南的群山，看到了那個藏匿其中的身影。
“那天理教主方昊，本侯查過他的根底。不過是個連考三次都名落孫山的酸腐秀才，時運不濟，心志偏激。走了狗屎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撿到了一鱗半爪上古某位隕落小神只留下的殘破功法，依樣畫葫蘆，學了些粗淺的收集願力之法。”
武烈侯的語氣充滿了居高臨下的鄙夷。
“恰好那時，朝廷連年大旱，妖魔趁勢而起，肆虐鄉里，民不聊生。他便藉著這點粗淺伎倆和幾分蠱惑人心的口才，扯起‘淨化世間’的大旗，吸納流民，，居然就敢妄自尊大，號稱甚麼‘無極聖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道途之廣！”
唐海在一旁只是微微躬身，附和道：“武烈侯明鑑，洞若觀火。此等僥倖得勢的狂悖之徒，確實不值一提。”
他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願力之道若真是歧途斷頭路，朝廷和那些頂級世家為何對其相關資訊諱莫如深，又對此番剿滅天理教如此重視？
恐怕這“歧途”之中，也有令他們忌憚或想得到的東西。
武烈侯似乎看穿了唐海表面的恭順，不再糾纏於對天理教主的評價，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唐家主，此次剿滅天理教，乃陛下欽定，志在必得。你唐家世代居於南域，受大離庇佑，享一方安寧。如今朝廷要用兵於此，唐家身為大離臣屬，理當出人出力，協助王師，剷除叛逆。這也是爾等表明忠心、為陛下分憂的良機。”
唐海心中頓時一緊，暗道來了。
他就知道武烈侯親自現身，絕不會只是來問幾句話那麼簡單。他臉上立刻堆起為難之色，皺紋顯得更深了：“侯爺所言極是，為國分憂，剷除叛逆，唐家義不容辭！只是……只是這天理教殘部如今盤踞之地，實在有些特殊，我唐家……有些不便貿然大規模介入啊。”
“哦？特殊？有何特殊？”武烈侯目光一凝，銳氣逼人，“莫非這西南群山，還有甚麼連你唐家都忌憚的隱秘不成？”
唐海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壓低聲音道：“侯爺明察。那天理教躲藏的區域，並非普通的深山老林。根據我唐家古籍記載以及世代相傳的秘聞，那片地域……非常靠近上古時期，封印鎮壓‘天妖’的禁區邊緣！”
“天妖？”武烈侯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竟忍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如金鐵震盪，在山崖間迴盪，驚起遠處一群飛鳥。
“哈哈哈！好！好一個不知死活的天理教！真是自尋死路！”
武烈侯笑聲收斂，臉上滿是嘲諷與篤定。
“那方昊果然只是個泥腿子出身，僥倖得了點機緣，卻連這等關乎生死存亡的天地秘辛都一無所知！竟然敢將巢穴安置在靠近天妖封印之地？真是無知者無畏！”
他眼中寒光閃爍，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輕鬆：“既然如此，或許都不用我們大動干戈。只要他們在那片區域活動稍頻繁些，不小心驚動了封印逸散的氣息，或是觸動了某些殘留的禁忌……哼，上古天妖，恐怖至極，又豈是一個靠著些許願力勉強踏入天境的泥腿子能抵擋的？恐怕會死得連渣都不剩，整個所謂總壇，都會化為絕地死域！”
武烈侯篤信這一點。關於“天妖”的恐怖，以及其被鎮壓封印的古老歷史，是唯有朝廷核心和極少數最古老的世家大族才掌握的秘密。
那是真正的禁忌知識，遠超尋常宗門和散修的認知範疇。
天理教教主，一個毫無根底的落第秀才，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在他眼裡，那或許只是一片靈氣相對濃郁、地形足夠隱蔽的荒山罷了。
唐海看著武烈侯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天妖的恐怖他當然知道，唐家古籍中語焉不詳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足以證明。
哪怕因為封印而消磨了力量，但只要被驚動，也是十分危險。
“侯爺高見！若真能如此，借天妖之力除賊，倒省了朝廷和王師許多功夫。我唐家必當謹遵侯爺吩咐，在外圍嚴密監視，斷絕其任何外逃和補給的可能，靜觀其變，以策萬全。”
武烈侯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已經預見到了天理教在天妖之威下灰飛煙滅的場景。
他又交代了幾句關於情報傳遞和外圍封鎖的要求，便不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