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王朝南域,萬山疊嶂,古木參天,瘴氣時聚時散,毒蟲異獸藏於幽暗。
此處遠離中州繁華,朝廷法度在此也顯得稀薄,是諸多地方勢力、隱秘宗門乃至亡命之徒的盤踞之地。
一處不知名的蒼茫大山之巔,懸崖孤兀,雲濤在腳下翻湧。
一個男人揹負雙手,立於崖邊,已不知站了多久。
他身形魁梧異常,彷彿山嶽凝成,僅僅是一個背影,便散發出一種千錘百煉、鋒銳無匹的可怕氣息。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因他而變得沉重、銳利,連呼嘯的山風都在靠近他時悄然分流、減弱。
良久,男人緩緩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如金鐵交鳴,穿透風聲雲氣,清晰地迴盪在崖頂:“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堂堂南域唐家的家主,莫非只敢躲在陰影裡,行那窺探之事?”
話音落下,崖邊一塊看似尋常的嶙峋怪石旁,空氣如水波般微微盪漾,一個身著暗褐色麻衣、身形佝僂的老者,如同鬼魅般“滲”了出來。
老者面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精光內蘊,帶著毒蛇般的陰冷與警惕。
正是南域唐家的當代家主,唐海。
唐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笑,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破舊的風箱:“武烈侯說笑了。老夫這點微末藏形之術,怎能入侯爺法眼?只是侯爺身份尊貴,乃朝廷柱石,有名的天境強者,威勢太盛,老夫……不得不小心些。”
唐海言語看似恭維,實則點明瞭對方身份,更隱含著一絲忌憚與疏離。
這崖頂的高大男人,赫然便是大離王朝新近崛起、威名赫赫的武烈侯!
女帝登基後,整頓朝綱,掃平諸多內亂外患,其間立功最著者之一便是他。
以戰功封侯,賜號“武烈”,足見其勇武與受信任程度。他是女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朝廷震懾四方的一杆旗。
上一次,煌焰侯死在了無極聖主手中。
朝廷都沒有預料到,無極聖主居然能踏入天境初期。
所以這一次,只能讓武烈侯親自出手。
武烈侯並未轉身,依舊望著翻騰的雲海,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唐家主不必多慮。本侯此番南下,非為唐家,亦非為南域諸般糾葛。”
唐海心中微微一鬆,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腰似乎彎得更低了些,擺出聆聽的姿態:“哦?不知侯爺駕臨這窮山惡水之地,所為何事?若有用得著唐家的地方,老夫雖力薄,也當盡力。”
這話說得漂亮,卻將“盡力”的範圍模糊化,世家大族的圓滑與自保之意盡顯。
他們唐家身為稱霸一地的世家大族,對於朝廷的態度就是敬而遠之。
遠遠避開!
唐家可一點都不想牽扯到朝廷內部的紛爭中,他們只想在這偏遠的大離南域,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奉陛下密旨,”武烈侯終於轉過身來。那是一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目光如電,掃過唐海時,讓這位以陰狠著稱的唐家家主都感到面板微微刺痛,“徹查並剿滅天理教殘部,尤其是其核心首腦。此教蠱惑人心,對抗朝廷,乃國之大患。陛下有令,務必根除。”
果然是為了天理教!
唐海徹底放下心來,甚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女帝繼位後,雷厲風行,打壓、削弱甚至剷除了不少盤踞地方、尾大不掉的世家豪強,唐家雖偏安南域,也是風聲鶴唳,日夜惕厲。
武烈侯這等煞星突然出現在南域,唐海第一反應便是朝廷要對唐家動手了,這才親自前來,以最隱秘的方式接觸試探。
如今看來,虛驚一場。
天理教?
那幫喪家之犬,幾年前被朝廷大軍趕得屁滾尿流,狼狽逃入南域,一頭扎進了西南方向的莽荒群山之中,幾乎是貼著唐家勢力範圍的邊緣溜過去的,生怕惹惱了唐家這地頭蛇,被前後夾擊。
唐家當時也樂得坐山觀虎鬥,並未插手,只是嚴密監視,確保這群“反賊”不會禍害到自家地盤。
“原來是為天理教那群逆賊。”唐海語氣變得自然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同仇敵愾的意味,“侯爺明鑑,這天理教自潛入南域後,便一直龜縮在西南群山的深處,行事頗為低調,很少出來活動,更不敢靠近我唐家管轄的州府城鎮。看來也是知道朝廷天威,成了驚弓之鳥。”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武烈侯的臉色,繼續道:“不過,西南群山廣袤無邊,地形複雜,瘴毒遍佈,更有無數兇獸妖物盤踞,便是熟悉地情的本地獵戶藥農,也不敢深入核心。天理教殘部藏匿其中,確如泥牛入海,尋常搜捕難以見效。侯爺若要行動,恐怕需有詳盡情報與萬全準備。”
武烈侯微微頷首,對唐海的“提醒”不置可否。
他當然知道西南群山的險惡,更知道天理教能在朝廷持續追剿下存活至今,絕非易與之輩。
女帝陛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遠超尋常剿匪。
“唐家久居南域,根深蒂固。”武烈侯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向,那裡群山如黛,雲霧繚繞,彷彿隱藏著無窮秘密,“對於西南群山,尤其是近幾年那片區域的異常動向、物資流動、乃至……某些不同尋常之人的蹤跡,想必有所掌握?”
唐海心中一動,知道這是武烈侯在索要情報,也是在試探唐家的立場和能力。
他略作沉吟,決定拿出一些無關痛癢但又能顯示價值的資訊:“不敢說完全掌握,但確實有些風吹草動。近一兩年,西南深山邊緣地帶,偶有身份不明、行蹤詭秘的外來者出現,採購大量基礎物資,尤其是糧食、藥材和鐵器,數量雖經分散,但彙總起來頗為可觀。另外,深山之中,偶爾可見到奇特的光華一閃而逝,與尋常修士或妖物光芒迥異,老夫曾派人查探,卻一無所獲,反而折損了幾名好手……現在想來,或許與那天理教的‘願力’之說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