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還有個事兒。”梁縣長喝乾了杯子裡的茶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又往前湊了湊，“中心街那邊，不是還有幾個空著的鋪面嗎？一直也沒租出去，我琢磨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乾脆你都盤下來得了，全做生意，把那一片徹底搞活！”
李建業一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梁縣長，您可饒了我吧！”他連連擺手，滿臉的苦笑，“我這一個來安飯館，加上艾莎那個金燦燦裁縫鋪，已經夠我喝一壺的了，哪還有那麼多精力去搞別的生意啊？”
“怎麼沒有？”梁縣長眼睛一瞪，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響，“你可以開個百貨商店，或者搞個五金店啥的，你腦子活泛，手裡也有本錢，幹啥不行？現在政策這麼好，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
“別別別，真不行。”李建業趕緊倒苦水，“您想啊，我一個人把中心街的鋪子全佔了，那不成獨霸一方了嗎？這讓縣裡老百姓怎麼看？咱們縣委縣政府發紅標頭檔案支援個體戶，總得給別人留點機會吧？大家一起發財，那才叫真繁榮，我吃肉，總得讓別人喝口湯，要不然我走在街上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梁縣長指著李建業的鼻子，笑罵起來，“你小子，就是長了張巧嘴，甚麼給別人留機會，我看你就是想偷懶，你有這個能力，就得帶頭幹，你不挑大樑誰挑？市長都誇你了，你得拿出點衝勁來！”
“有想法我一定幹，這事兒真不能強求。”李建業打著哈哈，拿起茶壺給梁縣長續上茶，“做買賣講究個水到渠成，您放心，只要有合適的路子，我絕對第一個上報給您，現階段，我還是把飯館和裁縫鋪穩住再說。”
梁縣長拿這滑頭沒辦法，只能作罷，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拿起放在旁邊的公文包。
“行了，今天就跟你說到這，鋪子的事以後再說，但接待外縣領導這事，你必須給我上心！”梁縣長板起臉，嚴肅地叮囑，“好好寫個稿子，把怎麼招人、怎麼管理這些事都理順了，不一定哪天人就到了，你隨時準備好。”
“得嘞，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李建業跟著站起身，把梁縣長送出包廂，一直送到飯館門口。
看著梁縣長揹著手、邁著方步走遠，李建業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這當個典型還真累人，買賣做大了，連縣長都天天盯著。
剛轉身準備回大堂，李友亮就從街拐角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腦門上全是汗，臉上卻樂開了花，腳步輕快得都快飛起來了。
“建業哥！”李友亮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手裡還興奮地比劃著，“我剛從嫂子那回來！”
李建業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這得瑟樣，咋了？”
“高興啊！”李友亮湊到櫃檯前，眉飛色舞地說，“嫂子在設計衣服這一塊，那是真靠譜，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她說給我做一套挺括的中山裝，再配個收腰的設計，保證穿上精神百倍，比大領導還體面！”
李友亮越說越激動，甚至原地轉了個圈，顯擺著自己那還沒做出來的衣服，“建業哥，等過兩天衣服做好，我穿上戰袍去相親，絕對一拿一個準，到時候我成了家，肯定死心塌地在這飯館幹，保證過好日子，你到時候可得給我漲工資啊！”
李建業看著他那沒出息的樣，樂得直搖頭，伸手在他腦袋上呼嚕了一把。
“行了行了，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惦記著漲工資了。”李建業從櫃檯裡拿出一塊抹布扔過去，準準地砸在李友亮懷裡，“差不多到點了，馬上該上客了，趕緊準備幹活去，少在這臭美，相親成不成，還得看你小子自己爭不爭氣。”
李友亮一把接住抹布，響亮地應了一聲，“好嘞！您就看我表現吧，今天中午我一個人能端十桌的菜！”
說完，轉身就往後廚跑，幹勁十足。
沒過多久，飯館就迎來了中午的客流高峰。
門簾子被掀得嘩啦啦直響，一撥接一撥的客人湧進大堂，這年頭，大家手裡稍微寬裕了點，來安飯館的菜量大、味道好，服務好，名聲早就傳出去了，周邊的工人和居民都愛往這跑。
“李老闆，來個紅燒肉，再炒個白菜，多擱點油渣！”
“建業，兩碗大肉面，多放點蔥花，麵條給我下硬點！”
大堂里人聲鼎沸，點菜聲、催菜聲混成一片，桌子旁邊坐滿了人，連過道里都站著等位的。
李建業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腦子轉得飛快，李安生在旁邊幫著記賬，手裡的筆刷刷寫個不停，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李友亮、二胖和毛猴三個人像陀螺一樣在大堂裡穿梭。
“紅燒肉來咯！小心燙著！”李友亮端著托盤，扯著嗓子吆喝，腳下生風，穩穩當當地把菜放在桌上。
後廚裡，李福生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手裡的鐵鍋顛得上下翻飛，爐子裡的火苗直往上竄，油煙伴隨著濃烈的肉香直往外冒，切菜的案板聲“咚咚咚”響個不停，整個飯館充滿了熱火朝天的煙火氣。
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下午兩點多。
客人們陸陸續續吃完離開，大堂裡總算安靜下來，李友亮和二胖他們幾個癱坐在椅子上，捶著痠痛的腿，大口大口地喝著涼白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李建業讓後廚給大夥兒下了幾碗麵條，臥了幾個荷包蛋，湊合對付了一頓，吃飽喝足後，大夥兒各自找地方歇著去了。
李建業自己拿著賬本，坐回櫃檯後面開始盤賬。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打在實木櫃臺上，空氣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味，李建業拿著鉛筆，一行行核對今天的進項，今天中午的流水相當不錯，比昨天還多出幾塊錢。
正算著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李建業頭也沒抬，順口喊了一句：“友亮，迎客。”
“不用迎了，是我。”
熟悉的聲音響起，李建業一愣，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抬起頭。
只見梁縣長又跨進了門檻，手裡還提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
李建業納悶了，這老哥上午才來過，把話都交代清楚了，這怎麼下午又跑來了？
“梁縣長？您這怎麼又回來了？”
“還有啥事忘說了？”
梁縣長沒急著接話，而是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李建業這才發現，梁縣長身後還跟著個人。
是個女人。
這女人個子挺高，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正裝，褲腿筆挺，腳下踩著一雙黑色半高跟皮鞋，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苟，沒有一根雜發亂飛。
李建業目光往上移，看清了這女人的長相。
五官極其精緻，面板白得晃眼，但臉上卻沒半點多餘的表情，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勁頭，她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起。
整個大堂的溫度似乎都因為她的出現降了幾分。
女人視線掃過大堂，最後落在李建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沒甚麼波瀾，就像是在審視一件擺在貨架上的商品。
李建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這氣場，絕對不是普通人，他轉頭看向梁縣長，壓低了聲音。
“梁縣長，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