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裡,李福生的動作那叫一個麻利,炒勺磕碰著鐵鍋,火光直往上竄,沒多大會兒功夫,幾道硬菜就出了鍋。
厚實的門簾子被一把掀開,李安生端著個大托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菜來嘍,溜肉段,紅燒肉,各位慢用……”
李安生一邊吆喝著一邊往外走,這服務態度那是沒得挑,畢竟是自家買賣,幹起活來渾身是勁。
可這話剛喊到一半,聲音就卡在嗓子眼兒裡出不來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眼前這桌。
桌子旁邊,齊刷刷地跪著一排人。
領頭的那個穿著花襯衫,腦袋快耷拉到褲襠裡了,那身形,那打扮,怎麼看怎麼眼熟。
李安生把托盤往桌上重重一擱,震得盤子裡的菜湯都濺出來幾滴。
他定睛仔細一瞅。
好傢伙!
這領頭跪在地上直哆嗦的,不是自家那個成天不務正業的二小子李友亮還能是誰!
李安生這火氣蹭地一下就從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這小王八犢子,平時在街上跟一幫盲流子瞎混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跑到這兒來了?還點了這麼一桌子硬菜?
他配吃嗎?
就算老老實實跪在這兒,他也不配動一筷子!
李友亮聽見動靜,悄悄抬起頭,正好對上親爹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
他這心裡頭“咯噔”一下,差點沒背過氣去。
平時在外面,他李友亮也是個人物,誰見了不喊一聲亮哥?可一到他爹面前,那就是老鼠見了貓,骨子裡的那點慫勁兒全冒出來了。
今天這事兒算是徹底栽了,被親爹和堂哥抓了個現行。
李友亮太瞭解他爹的脾氣了,這要是等李安生先開口,那肯定是一頓胖揍跑不了。
他腦子轉得飛快,立馬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爸,你先別生氣,我知道我不配吃,我也不敢吃!是建業哥非讓我吃的!”
李安生被兒子這一嗓子嚎得愣了一下。
合著這小兔崽子還挺有自知之明?
但那又怎樣,讓你吃你就能吃了?
而且……
“你個臭小子,不好好上班跑到這兒來幹甚麼!”
對面的李建業慢悠悠地端起搪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
“叔,他帶人來吃霸王餐的。”
李建業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可這話落在李安生耳朵裡,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李安生眼珠子瞬間就紅了,左右踅摸了一圈,一把抄起靠在牆角的掃帚疙瘩。
李友亮嚇得魂飛魄散,雙手連連擺動。
“不是,爸,你聽我解釋,我真不知道這是咱家開的飯館啊,我要是知道,借我八百個膽子我也不敢來這兒撒野啊!”
李安生更來氣了,掄起掃帚就往前衝。
“放你孃的連環屁,合著不是咱家飯館,你就能帶人去吃霸王餐了?老李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我今天非打折你的狗腿,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出去瞎混!”
李友亮平時在家裡,要是他爹動手,他還能頂兩句嘴,或者乾脆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但今天這陣仗不一樣。
建業哥就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他要是敢跑,估計下場比挨頓打慘十倍。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竄起來,直接躲到了李建業的身後,死死拽著李建業的椅背。
“建業哥!救命啊!我真錯了!我以後絕對不敢了!我發誓!!”
李安生舉著掃帚就要往李建業身後抽。
李建業伸出胳膊,穩穩地擋住了李安生揮下來的手腕。
“叔,行了。”
李建業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穩當勁兒。
“店裡還有客人吃飯呢,鬧哄哄的讓人看笑話,影響生意,他乾的這些破事,晚上關了門,咱回家私下裡慢慢說,現在菜都上齊了,先讓他把飯吃了。”
李安生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雖然他是長輩,但他心裡門兒清,這飯館能開起來,全靠建業張羅,而且建業說話辦事都有分寸。
建業發話了,他不能不聽。
李安生惡狠狠地指著躲在李建業身後的李友亮。
“也就是你建業哥發話了,你給我等著,晚上回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說完,李安生把掃帚往旁邊一扔,氣呼呼地轉身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了。
看著親爹走遠了,李友亮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從李建業身後挪出來。
李建業指了指對面的長條板凳。
“坐下,吃吧。”
李建業臉上還是帶著那種隨和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看著特別平易近人。
但看在李友亮眼裡,這笑容簡直比閻王爺的催命符還嚇人。
他寧願他爹剛才拿掃帚狠狠抽他一頓,那樣他心裡還踏實點。
現在建業哥不僅幫他求情,還讓他坐下吃飯,這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李友亮雙腿發軟,死活不敢往板凳上坐。
“建業哥……”李友亮帶著哭腔,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要不你還是給我一拳吧。”
李建業挑了挑眉毛,沒吭聲。
“真的,建業哥。”李友亮嚥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當初我哥犯渾,你一拳把他幹飛出去好幾米,我認了,你今天也給我一拳吧,你這麼笑呵呵的,我這飯真不敢往嘴裡咽啊!”
李建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聲音沉了下來。
“讓你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
這一聲呵斥,嚇得李友亮渾身一哆嗦。
他二話不說,一屁股砸在板凳上,抓起筷子,端起碗,夾著溜肉段就往嘴裡塞。
連嚼都不敢嚼,直接囫圇吞棗地往下嚥。
一塊肉卡在嗓子眼兒裡,噎得他直翻白眼,趕緊端起旁邊的茶缸子灌了兩口水,這才把肉順下去。
李建業轉過頭,看著旁邊那幾個還齊刷刷跪在地上的乾瘦小弟。
這幾個半大小子現在是徹底麻爪了。
跑吧,不敢,亮哥都慫成這樣了,他們要是敢跑,估計出不了這條街就得被廢了。
留吧,這氣氛太壓抑了,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個小弟僵硬地跪在那兒,互相使眼色,誰也不知道該幹啥。
李建業衝他們招了招手。
“都跪著幹啥呢?起來,都坐下吃。”
幾個小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彈。
“咋的?還得我請你們?”李建業眉頭一挑。
乾瘦小弟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十倍的笑臉。
“不不不,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其他幾個也趕緊爬起來,戰戰兢兢地湊到桌邊,挨著板凳邊坐下,屁股都不敢坐實。
他們拿起筷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桌上擺著紅燒肉和溜肉段,可這幾個小弟愣是誰也不敢伸筷子去夾肉。
乾瘦小弟哆哆嗦嗦地夾了一筷子配菜裡的蔥段,放進嘴裡,嚼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連點聲響都不敢弄出來。
另一個更絕,直接端起碗,拿著筷子在空碗裡扒拉,假裝自己吃得很香。
桌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李友亮滿頭大汗地往嘴裡扒拉著飯菜,眼角的餘光時不時地偷瞄一眼坐在對面的李建業。
李建業就那麼靠在椅背上,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