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啊,嬸子,你們光看這樓下了。”李建業伸手指了指通往二樓的木樓梯,“這飯館上頭,我還專門隔出了三個大包廂,那是幹啥用的?專門給那些廠長、領導組局準備的。”
他端起茶缸子潤了潤嗓子,接著往下嘮。
“就說鋼廠的趙誠趙副廠長,還有咱們縣裡的梁縣長,他們平時要招待個客人,或者私下裡吃個飯,去國營飯店嫌人多眼雜,去別的地方又沒啥好館子,現在咱這兒開了,都是自己人,大廚還是鋼廠原來食堂的大師傅福生叔,這手藝在那兒擺著呢,以後他們有個甚麼飯局,肯定往咱這兒領,那一桌子席面,菸酒菜全上,利潤頂樓下散座好幾天的。”
劉香梅聽著,雖然對那些大領導的飯局沒啥概念,但在心裡默默扒拉起了小算盤。
她眼珠子轉了兩圈,在心裡嘀咕著。
今天這大中午的,滿打滿算也就個把小時,按建業說的入賬十多塊錢,那要是算上一整天,再加上晚上的炒菜喝酒,扣掉買菜買肉的本錢,一天下來,怎麼著不得有十塊錢的淨賺?
一天十塊,一個月那就是三百塊!
想到這兒,劉香梅倒吸了一口涼氣,三百塊啊,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這年頭,工人工資才多少?這一個月三百塊的進賬,給大廚和跑堂的開完工錢,那也還能剩下老些呢。
她拍了拍胸口,算是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李建業看著劉香梅那副精打細算的模樣,直接樂了。
他哪能不知道這嬸子心裡在算啥賬,一個月賺三百塊?要是真只賺三百塊,他李建業還開個甚麼勁的飯館。之前李棟樑在市場擺攤賣魚,一個月都不止掙這個數。
不過現在飯館開張了,李棟樑那邊也用不著天天去市場風吹日曬地擺攤了,等這飯館生意徹底上了正軌,每天后廚需要的魚蝦水產,直接讓李棟樑送過來就行,全內部消化了。
“嬸子,你就把心擱肚子裡吧,這飯館賠不了。”李建業把桌上的空碗疊起來。
劉香梅連連點頭,“成,建業你辦事,嬸子放心,那我們就不在這兒耽誤你做生意了,裁縫鋪那邊下午還有幾件衣裳得趕出來呢。”
幾人吃了飯,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艾莎走在最後頭,湊到李建業跟前,那雙藍眼睛眨巴了兩下。
“建業,晚上我和安娜姐就不回去做飯了啊,下班直接帶幼微上你這兒來吃,省事兒!”
安娜在旁邊也跟著笑,柔聲接了一句,“是啊,晚上來嚐嚐福生叔做的炒菜。”
李建業大手一揮,痛快答應,“行啊,晚上直接過來,想吃啥提前想好,我讓後廚給你們備著,反正都是吃自家的,敞開了吃!”
送走了這幫娘子軍,飯館裡又進來了幾波客人,李建業和李安生忙前忙後地招呼著。
與此同時,縣城街頭。
幾個穿著喇叭褲、頭髮留得老長的半大小夥子正晃晃悠悠地在大街上溜達。
走在最中間的,正是李友亮,他今天穿著件花襯衫,帶著蛤蟆鏡,領口敞著,嘴裡叼著根牙籤,走路一步三搖,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勢。
旁邊一個乾瘦的哥們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友亮,伸手往街對面一指。
“亮哥,你瞅瞅,那邊啥時候新開了個飯館?看著門臉還挺大。”
李友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還真是個新飯館,門口掛著紅綢子,裡面熱氣騰騰的,看著生意還挺紅火。
“聽說是個人開的館子。”另一個哥們湊過來,一臉壞笑,“亮哥,這年頭個人敢出來開飯館,膽子夠肥的啊,咱哥幾個今天中午還沒吃飯呢,要不……進去給他上一課?”
李友亮一聽,把嘴裡的牙籤吐到地上,咧嘴笑了。
“個人開的?那還真是個稀罕物,走,進去嚐嚐去,我倒要看看,吃他一頓霸王餐,他能把我咋地!”
幾個人勾肩搭背地穿過馬路,直奔飯館大門。
走到門口,李友亮抬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的牌匾。
“來安飯館?”
李友亮嘴裡唸叨了一句,眉頭皺了一下,這名字咋聽著這麼耳熟呢?感覺在哪聽過似的。
“管他甚麼來安去安的,亮哥,趕緊進吧,我都聞見肉香味了,饞死我了!”
李友亮也沒多想,腦子裡那點疑慮瞬間被肉香給勾沒了,他一把掀開門簾,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飯館裡這會兒有四五桌客人在吃飯。
李友亮領著幾個小弟,直接挑了正中間一張最大的空桌子,一屁股坐下。
乾瘦哥們把腿往長條板凳上一踩,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沒看見來客了嗎!”
這嗓門極大,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皺著眉頭看過來。
李友亮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抖個不停,正準備擺出大哥的款兒,結果一抬頭,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櫃檯那邊,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拿著抹布擦手,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那人穿著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五官硬朗,一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這邊。
李友亮抖動的腿猛地停住了,腦子裡“嗡”的一聲。
建業哥?!
他怎麼在這兒?!
還沒等李友亮反應過來,他眼角的餘光又瞥見後廚方向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手裡端著兩盤剛炒好的熱菜,腰上繫著個白圍裙,正滿頭大汗地往另一桌走。
李友亮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趕緊把蛤蟆鏡扶正了。
那端盤子的,不是他親爹李安生還能是誰!
這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除了過年回家看看,他這大半年都在混日子,根本沒聽說老爸和建業哥跑到縣城來給人當跑堂的啊。
李友亮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背開始冒涼風。
李建業站在櫃檯後頭,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那兒裝大爺的李友亮,他沒急著過去,也沒當場戳穿,只是把抹布隨手往櫃檯上一扔,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幾位,想吃點啥?”李建業走到桌邊,語氣平淡,眼神卻在李友亮臉上掃了一圈。
李友亮對上李建業的視線,腿肚子當場就轉筋了。
他可是太清楚這位堂哥的本事了,當初在他親哥李友仁犯渾,被建業哥一拳差點沒把魂打飛出去,那打起來可是帶招的,要是讓建業哥知道他今天帶著人來這兒打算吃霸王餐……
李友亮不敢往下想了,張了張嘴,剛想喊一聲“哥”,旁邊那個乾瘦小弟卻搶先開了口。
“吃啥?把你們店裡最拿手的,最貴的,全給爺們端上來!”小弟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橫飛,“紅燒肉來一大碗,溜肉段來一盤,再弄個尖椒炒肥腸!聽見沒?麻溜的!”
另一個小弟也跟著起鬨,“對!光有菜不行,還得有酒!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拿兩瓶上來,快點的,別墨跡!”
李友亮聽著這幫不知死活的玩意兒在那報菜名,冷汗“唰”地一下就順著額頭淌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