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中心街上人來人往。
幾個穿著藍色廠服的婦女步子邁得飛快，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
劉香梅走在中間，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張姐，王姐，咱們走慢點行不？中午廠裡就休息這一個多小時，吃完飯還得趕回去上班，至於這麼拼命嗎？”
走在前面的張姐頭都沒回，腳下步子反而倒騰得更快了。
“香梅，你是不知道！咱們現在不趕緊去排隊，等下班再去人會非常多，肯定排不上，而且人家到那個點也差不多要關門了！”
旁邊的王姐跟著附和，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布包。
“就是，我這布料可是託人從滬市帶回來的，寶貝著呢，好馬配好鞍，好布料必須得找那家金燦燦裁縫鋪做！”
劉香梅聽得直皺眉頭，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那私人裁縫鋪真有你們說的那麼神？做出來的衣服能有多好看？國營鋪子師傅手藝也不差啊，咱們真不用非得卡中午這麼一會兒來吧，萬一回去晚了，可是要扣錢的！”
張姐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劉香梅，直搖頭。
“香梅，你根本不知道縣城裡現在流行啥，那國營鋪子師傅做的衣服，穿上就跟套了個麻袋似的，哪能跟人家金燦燦比？”
王姐湊過來壓低聲音。
“我這麼跟你說吧，咱們中午來這趟，都未必能排得上號，今天就是先過來碰碰運氣，萬一人少，咱們就趕緊排上去，爭取能量量尺寸，把衣服定下來，要是人多，那就只能再找時間請假來了。”
劉香梅越聽越覺得玄乎。
一個私人開的裁縫鋪，排隊比供銷社買肉還難？
“不至於吧？做個衣服還能排不上號？”
張姐嘆了口氣。
“昨兒我聽隔壁車間的李桂花說，這金燦燦裁縫鋪子裡的單子，都已經排到下個月月底了，今天就算咱們能排上，估計也得下下個月才能拿到衣服！”
劉香梅算了一下時間。
現在是十月份，下下個月，那不就是十二月了？
“我的天，做件衣服要等兩個月？”
王姐拍了拍手裡的布包，滿臉期待。
“等兩個月也值，只要能在過年前把衣服做出來，大年初一我穿上走親戚，那多有面子，現在整個縣城的大姑娘小媳婦，誰不想在金燦燦定做一身新衣服？”
劉香梅撇撇嘴，心裡還是不太信。
“行吧行吧，來都來了，我就跟著你們去看看這鋪子到底有啥好的，不過咱們可說好了，看完得趕緊回去，千萬別耽誤了下午上班，我可不想被扣錢。”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街角，就到了中心街最熱鬧的地段。
大老遠，劉香梅就看見前面圍了一群人。
腳踏車停了一溜，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張姐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頓時洩了氣。
“完了完了，今天中午又白跑一趟。”
劉香梅順著張姐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家掛著“金燦燦裁縫鋪”牌匾的店面門口，擠滿了人。
屋子裡更是人頭攢動，粗略一看，少說也得有十來個人在裡面等著呢。
“這就你們說的那家鋪子？”劉香梅瞪大眼睛，“這大中午的，都不吃飯跑這兒來擠啥？”
王姐拉著劉香梅的胳膊就往裡走。
“走走走，既然來了，不管排不排得上，先進去讓你看看人家掛出來的款式！”
三個人擠進大門。
屋裡熱火朝天，幾個姑娘正圍著櫃檯跟裡面的人說話。
張姐看了一眼櫃檯上的登記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得，今天沒戲了，前面還排著那麼多個呢，咱們這點時間根本不夠用。”
王姐雖然也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被牆上掛著的幾件樣衣吸引了過去。
她拽著劉香梅的袖子，指著牆上。
“香梅，你快看！那件收腰的紅裙子，還有旁邊那件帶墊肩的外套！是不是特好看？這領子，這袖口，跟畫報裡的人穿的一模一樣！”
劉香梅順著王姐的手指看過去。
衣服確實漂亮，款式新穎，做工精細，比百貨樓裡賣的那些成衣強太多了。
但劉香梅的注意力，根本沒在這些衣服上停留太久。
她的視線，被櫃檯裡面的人死死地吸引住了。
櫃檯後面，兩個女人正忙著給顧客量尺寸。
其中一個女人有一頭耀眼的金髮，面板白得發光，正拿著皮尺在一個胖大媽身上比劃，嘴裡還用流利的中文說著甚麼。
另一個女人頭髮同樣是金燦燦的，氣質溫婉，正拿著本子快速記錄著資料。
這倆外國女人，太扎眼了。
劉香梅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直響。
這金髮，這長相，這不就是建業娶的那個毛熊國媳婦艾莎嗎？
旁邊那個，不就是艾莎的姐姐安娜嗎？
劉香梅使勁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
她趕緊把視線往旁邊挪。
櫃檯最邊上，放著一把椅子。
一個年輕男人正大刀金馬地坐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大團結和各種零錢，正熟練地找零。
男人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一邊收錢，一邊用帶著濃厚東北味的口音跟顧客搭話。
“大媽，您這件衣服得加急是吧？加急得另外加兩塊錢手工費，您看能接受不？行，那您交八塊錢定金，收您十塊，找您兩塊，您拿好條子，下個月初來取！”
那熟練的動作，那中氣十足的嗓音。
劉香梅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男人，化成灰她都認識！
這不就是她侄子李建業嗎？！
劉香梅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李建業怎麼在這兒？她們一家子在這兒……難道這鋪子是他們的？？
可是，李建業不是賣魚的嗎，甚麼時候在中心街開了一家這麼火爆的裁縫鋪？！
看看李建業手裡那一沓錢，這得是多少啊！
王姐在旁邊推了推劉香梅的肩膀。
“香梅，發啥愣呢？是不是被這衣服看花眼了？我就說吧，你只要過來看一眼，保準你也想定做一身！”
劉香梅根本沒聽清王姐在說甚麼。
她直勾勾地盯著坐在櫃檯後面的李建業，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兩步。
張姐一把拉住她。
“哎哎哎，香梅你幹啥去？人家前面正排隊交錢呢，你可別去插隊，這鋪子裡的老闆規矩嚴著呢，插隊人家不給做的，再給你記進黑名單！”
劉香梅一把甩開張姐的手。
“啥插隊啊，那是我侄子！”
張姐和王姐同時愣住了。
“啥？你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