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木桶見了底，連點魚腥味的水都被人舀走說要回家下麵條，李建業這才得了空，從兜裡掏出那一把有些潮乎乎的票子，都是些毛票，仔細地一張張捋平、點數。
十塊、二十、三十……一直數到最後，正好六十六塊錢。
一百一十斤魚，一斤六毛，不多不少。
六十六塊！
要知道，現在縣裡國營廠的正式工，一個月累死累活，工資也就三十出頭，手藝好點的大師傅，能拿到四十多塊錢，那就頂天了。
他這一早上，不到半個小時的功夫，就賺的比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還多。
這買賣，幹得過！
“小夥子，小夥子！”
一個沒搶到魚的大爺擠了過來，一臉的惋惜，“你這魚都賣完了啊？”
李建業笑著點點頭：“大爺，不好意思，今兒就帶了這麼多，賣完了。”
“哎呦，我這聽到信兒，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一步！”大爺拍了下大腿，“那你明天還來不來啊？我明天起個大早專門來等你！”
旁邊幾個同樣沒買到魚的人也紛紛圍了上來。
“對啊小夥我，明天還賣不？給個準信兒啊！”
“這活魚可真難得，明天多拉點來唄！”
看著大家期盼的臉，李建業心裡更有底了。
他把錢揣進兜裡，拍了拍手，朗聲對眾人說道：“來！大夥兒放心，以後每天早上，差不多就這個點，我都在這兒準時賣魚！”
頓了頓，他故意賣了個關子，“不過嘛，我這魚都是自家魚塘裡撈的，數量不多，圖個新鮮，所以啊，想吃魚的，可得趕早咯！來晚了，那可就真沒了！”
這話一出，沒買到的人雖然遺憾，但也多了份盼頭。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那我明兒天不亮就來這兒等著！”
“可說好了啊，不許不來！”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忙活去了，李建業心情舒暢，推著空了的板車和木桶，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家走。
剛拐過一個街角，就迎面碰上了李棟樑和陳妮兒。
兩口子正手拉著手，跟兩個剛進城的孩子似的，看甚麼都新奇，臉上還帶著點沒見過世面的拘謹和興奮。
“建業哥？”
李棟樑一眼就瞧見了李建業，拽著媳婦的手，快步迎了上來。
當他看到李建業身後那輛空空如也的板車和兩個見了底的木桶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建業哥，你……這是去哪兒了？咋推著個空車？魚呢？”
陳妮兒的小臉上滿是疑惑。
他們兩口子從建業哥家出來，也就去供銷社轉了一圈，啥也沒捨得買，然後就在街上溜達，這前前後後，滿打滿算，頂天了也就一個小時吧？
那麼兩大桶魚，咋就不見了？
李建業樂了，拍了拍空木桶，發出“梆梆”的聲響：“還能去哪？賣完了唄。”
“賣……賣完了？！”
李棟樑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嘴巴也張成了“O”型，半天沒合上。
“這……這就賣完了？！”他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那可不，”李建業輕鬆地說道，“城裡人稀罕這活魚，一百來斤，還不夠他們分的，呼啦一下就搶光了。”
“我的乖乖！”李棟樑倒吸一口涼氣，咂了咂嘴，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
他本來以為，怎麼也得賣上一上午呢。
他忽然一拍腦袋，急切地說道：“建業哥！那……那要不我現在就回團結屯，再給你拉一車過來？趁熱打鐵啊！”
看著他這副恨不得一天賺出一座金山的急切模樣，李建業被逗笑了。
“行了你，歇歇吧。”他擺擺手，“錢是賺不完的，再說了，這會兒都到上班的點了，菜市場人都散了，你拉過來賣給誰去？”
李棟樑一聽，覺得也是這個理，這才撓著頭嘿嘿笑了兩聲，停下了那股衝動。
“你們倆逛得咋樣了？”李建業問道。
“挺好挺好，這縣城可真大，真熱鬧！”李棟樑興奮地說。
陳妮兒在旁邊小聲補充：“就是供銷社的東西……真貴。”
李建業看他們倆那副想買又捨不得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也不多說，直接從兜裡掏出剛才賣魚的那沓錢，從裡面數出六十塊錢，不由分說地就往李棟樑手裡塞。
“拿著！”
李棟樑被這舉動搞蒙了，手下意識地就往回縮：“建業哥，你這是幹啥？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李建業把錢硬塞進他手裡，不容他拒絕，“這是剛才賣魚的錢，就當提前把你們這個月的工資給結了，一共六十塊，你點點。”
“啥？！”
李棟樑和陳妮兒夫妻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當場就僵在了原地。
他們直勾勾地看著手裡的六張大團結，那紅彤彤的票子，此刻卻感覺燙手得很。
六十塊錢？
一個月的工資？
他們這才剛給李建業乾沒兩天，就幫著送了一趟魚，啥正經活兒都還沒幹呢，這就把一個月的工錢都拿到了？
而且，這可是六十塊錢啊！
比國營廠裡那些正式工的工資都不差甚麼！
“建業哥……這……這太多了！”李棟樑的舌頭都有些打結了，他這輩子手裡沒拿過這麼多錢。
“多啥多？這不都是說好的，是你們應得的工資。”李建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地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拿著錢，帶你媳婦去好好逛逛，買兩身新衣裳，中午下館子吃頓好的，別捨不得花錢！”
說完，李建業不等他們再推辭，便推著板車，瀟灑地轉身走了。
只留下李棟樑和陳妮兒兩口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六十塊錢，半天沒回過神來。
陳妮兒看著丈夫手裡的錢，眼圈都有些紅了。
“棟樑……建業哥他……他對咱們真是太好了……”
李棟樑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又熱又漲。
他知道，建業哥這是在照顧他們，也是在給他們夫妻倆立足的底氣。
這份情，太重了！
……
而此時的李建業，已經回到了柳南巷的家裡。
他把板車往門口一放，推門進了院子。
屋裡靜悄悄的，艾莎和王秀媛她們昨晚折騰得不輕，這會兒估計都還沒起。
李建業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這才感覺舒坦了不少。
他剛放下杯子，裡屋的門簾就掀開了，艾莎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身上只披了件薄衫。
她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裡還帶著沒睡醒的迷濛，看到李建業，有些意外。
“建業，你不是去賣魚了嗎？”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