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鉛雲重新合攏,遮住了最後一點星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已經以這種壯烈到沒有退路的方式結束後。
中環方向,那正在熊熊燃燒的太平山核爆廢墟最深處——一臺僅僅剩下半根焦黑光纜連結的深潛伺服器內。
一段極度微弱、隱秘到連創世紀防火牆都無法察覺的黑色底層程式碼,悄無聲息地植入進了創世紀的主網光纖內。
伴隨著程式碼的蠕動,零那標誌性、帶點機械冷笑的擬聲波,在封閉的廢墟資料庫裡幽幽迴盪。
【就喜歡你們這種連著網的高階靶子。老子的家被炸了,就用你們的底層邏輯借屍還魂吧。】
雨還在下。那場從天而降的黑雪已經化為虛無。
鍾小艾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掌心。甚麼都沒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連同那個擁抱時候刺骨的冰涼,一起被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
風中除了硝煙和雨水,還有皮肉燒焦的惡臭。
“老闆……”阿布靠在凹陷的皮卡側面,殘廢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腿邊,右手攥著滿是缺口的軍刺,死死倒磕了一下車頂,“操!”
駱天虹跪在五米外的泥地裡,那把砍人無數的消防斧掉在地上。他雙手撐著大腿,一低頭,嘔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他連把斧頭重新撿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蘭走到鍾小艾身邊,眼眶通紅,伸出手想去扶她。
“別碰我。”鍾小艾的聲音乾啞,沒有一點顫音。
她拒絕了攙扶,自己從被炸爛的泥坑邊緣站了起來。小腿上的外傷還在滲血,但她站得筆直。她沒有看地上那些創世紀士兵的屍體,也沒有再看天上那片已經恢復死寂的鉛灰色雲層。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滿地橫七豎八的殘肢斷臂,看著這群殘兵敗將。
“都哭甚麼喪?他死了嗎你們就在這裡嚎?”鍾小艾的目光掃過阿布,掃過駱天虹,最後落在蘭的臉上。
“嫂子,老闆他連肉身都……”阿布咬著後槽牙。
“我說了,他沒死!”鍾小艾猛地拔高了音量。這一聲吼得嗓子當場劈了,卻硬生生把場上瀰漫的死氣和悲涼給強壓了下去。
她死死盯著這群人:“他進去前說了甚麼?讓我等他出來。他凌霄這個人,做不到的事他從來不說。他既然敢頂著天譴往上衝,就一定有他的後招。現在,該我們替他把家看好!”
駱天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泥,吐了口帶血的唾沫,踉蹌著站直了身子,“大嫂。你是老闆的女人,你說怎麼打。”
就在這時,芽子的緊急加密通訊強行切入了頻道。
“小艾!外面亂套了!”芽子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焦急,“剛才中環太平山方向的核爆,還有城寨頭頂的天譴光束,動靜太大了,已經驚動了整個香江。駐軍和飛虎隊已經把周圍四條街全鎖死了,我老爸正在高層那邊頂著壓力拖延時間。”
芽子頓了一秒,聲音變得更冷:“更麻煩的是,外面現在都在傳凌霄死了。屯門、銅鑼灣那幾個之前被阿布他們壓下去的本地社團,聽說凌霄出事,已經開始集結人馬,甚至有人已經在去搶奪尖沙咀場子的路上了!”
鍾小艾深吸了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灌進肺裡,反而讓她的思維前所未有的冷靜和鋒利。她是中紀委的組長,見慣了那些在權力邊緣嗅著血腥味撲上來的禿鷲。
“阿布。你的手還能握槍嗎?”鍾小艾問。
阿布甩了一下滿是爛肉的左臂,“左手廢了定型了。右手能殺人。”
“帶兩百奧摩,去屯門和尖沙咀交界。誰敢在今晚露頭,當場擊斃。不用請示,不留活口。讓他們知道害怕兩個字怎麼寫。”
“是!”阿布紅著眼轉身。
“蘭。城寨外圍的特警你和潘多拉去交涉。芽子在局裡有運作,警方今天摸不清底細不敢立刻強攻。你的任務是守住外圍,拖住他們四個小時。”
蘭持槍立正:“領命。”
“天虹。你帶剩下所有還能喘氣的人,把城寨裡的屍體和痕跡掩埋乾淨。所有地下通道和主入口鋪上定向地雷。這四小時內,一隻連條野狗都不準放進九龍城寨!”鍾小艾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在凌霄回來之前,他的地盤,我鍾小艾接盤。”
與此同時。當現實世界為了扞衛凌霄的基業而嚴陣以待時。
另一個維度的世界裡,安靜得讓人發毛。
這是一片沒有方向、沒有重力的純綠色虛擬網格空間。無數道散發著冷光的資料瀑布,在幽黑的虛空中無聲地瘋狂墜落。
凌霄緩緩睜開眼。
他不覺得疼了。這種沒有任何痛楚的輕盈感讓他很不適應,畢竟在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從刮骨療毒到強行承受兩萬度的高溫,肉體一直在超負荷崩潰的邊緣反覆橫跳。
他抬起手。沒有原本屬於人的血肉,沒有慘白的骨骼,只是一組由跳動的綠色數字構成的半透明輪廓。
“零。”
【在呢,老闆。】零的機械音聽起來有些電壓不穩,但語氣裡卻難掩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操他媽的,差點就全散了!我還以為你在最後折躍離子束的時候,意志中樞會被燒成電子垃圾。】
“我們現在在哪兒?”凌霄握了握拳。雖然沒有物理肌肉的反饋,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力量”的存在——那是純粹的算力密度。
【創世紀中環太平山分部掩體最底層的超算矩陣。那幫怕死的蠢貨發射完天譴之後,怕逆向的熱輻射波及主機,直接物理切斷了外部光纖。等於說,他們自己把這臺超級電腦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罐頭。】
“所以我們現在是被關在罐頭裡的老鼠?”
【不,你現在是鑽進他們培養皿裡的超強病毒。】零冷笑一聲,【老闆,你現在的狀態是一段用門核殘留邏輯加密的純活體木馬程式碼。雖然暫時安全,但這個主機裡到處都是他們的防禦矩陣。最多三分鐘,底層查殺程式就會聞著味找過來。】
“找過來又怎麼樣?”
凌霄活動了一下並沒有實體的脖子,右手往虛空裡一抓。
甚麼都沒抓出來。
他愣了一下。
【別白費力氣了。你物質層面的肉體早成灰了,之前那把帶程式碼的無形刀是門核一次性許可權編譯的,砍完第一序列就自毀了。你現在要在這個世界打架,只能用我僅剩的系統算力當板磚砸。】
“你教教我怎麼砸?”
話音未落,正前方的綠色資料瀑布突然像被凍住了一樣停止了流淌。
整個空間瞬間爆閃起刺眼的紅光。
【警報。檢測到未知底層異常資料流。判定為高危邏輯病毒。啟動深度格式化協議。】
一個刻板、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系統電子音在虛空中炸響。
緊接著,四個由紅色程式碼構成的、足有三米高的無面幾何巨人,從四周的網格縫隙中剝離出來。它們的手臂不是真實的肢體,而是由一條條高速旋轉的紅色亂碼鎖鏈組成,帶著絞碎一切資料的嗡鳴聲。
【來了!初級查殺AI組。老闆,你的算力不能硬耗,快退!】
“退你大爺。”凌霄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迎著正前方那個三米高的紅色巨人衝了過去。意識體在資料空間裡不受重力限制,他僅僅是一個動念,瞬息之間就拉近了距離。
紅色巨人的亂碼鎖鏈像毒蛇一樣當頭抽下。
“怎麼把算力具現化!快說!”凌霄在腦海中低吼。
【唯心!這裡是純意識互動空間!你想要甚麼形態的武器,我用算力給你強行編譯出來!】
凌霄懂了。
在別人制定的規則網格里,誰的念頭更瘋、誰的執念更深,誰就是王法!
他腦子裡瞬間模擬出最初陪伴他的那把漢劍,右手猛地向上格擋。“鏘——!”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撞擊音憑空產生!
一把完全由刺眼白光組成的程式碼長劍,在他掌心成型,硬生生架住了那條毀天滅地的紅色程式碼鞭子。
“不夠硬啊。”凌霄看著白光在紅鞭的高頻摩擦下不斷跳動、幾乎要暗淡潰散,嘴角扯出一個暴虐的弧度,“零,給我加配置!拿我在城寨裡經歷的那些死人記憶當加密殼子,疊上去!”
【老闆!那會把記憶裡的痛覺反噬直接載入到你的本源意識上!這跟讓你凌遲沒區別!】
“別廢話!老子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痛!”
隨著凌霄的低吼,那把白光漢劍的劍刃上,瞬間蒙上了一層暗沉刺目的血色。那是凌霄從深水埗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戾氣,是阿布和葵替他擋刀的執念,更是他被一層層剝奪人性時積攢下的徹骨憤怒!
“給我碎!”
凌霄雙手握緊劍柄,手腕猛地一翻,血色漢劍斜斬而出。
那三米高的紅色查殺AI連警報反饋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這一劍從中完美剖開。原本嚴密的紅色程式碼像被人切開大動脈的血液,瞬間爆裂崩塌,化成滿地散落的藍色碎片。
凌霄沒有停。他的身影化為一道極盡狂暴的血色流光,在剩下的三個防毒AI之間瘋狂折躍穿插。
橫掃、突刺、斬首。
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純粹是街頭最致命的殺人技。
十秒鐘。
四個代表著最高安防級別的安保攔截程式,全部被剁成了不可回收的電子垃圾。
【我操,幹得漂亮。】零在腦海裡吹了個極為電子感的口哨,【但是老闆,這裡沒有系統回血機制。你每過度使用一次算力幻化武器,你自身的程式碼屏障就會變薄一分。耗下去你依然會死得連渣都不剩。】
“破局點在哪?”凌霄甩了一下手裡已經開始變透明的血色漢劍。
【我們得在這個矩陣最深處,找到一個能接軌物質界的‘殼’。創世紀這幫畜生在這個隱藏極深的軍事掩體裡,絕對準備了用於遠端意識降臨的高階培養皿或者容器。只要你的程式碼鑽進一具未鎖死且具有物理連線的肉身裡,我不光能利用那具身體幫你打通出去的通道,還能直接完成復生!】
凌霄眼底那屬於病毒般的白斑極速閃爍了一下。“這算不算是在主人的保險櫃裡,偷他最貴的皮草穿?”
【別扯了。往下穿過兩層底層防火牆牆。西北角,有個被單獨隔離的隱藏區塊。去那邊!】
現實中。九龍城寨臨時指揮所的帳篷裡。
外面的雨變小了,但室內的空氣卻像凝固了一樣沉重。鍾小艾剛剛坐下沒兩分鐘,桌上那部戰術對講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蘭剛想接,鍾小艾按下擴音鍵,直接開口:“講。”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極其刺耳且囂張的男聲:“聽說凌老闆今晚在城寨搞了大動作,連天都給震塌了?我旺角區的暴龍,想問問凌老闆現在還能不能接電話。要是不能,九龍南邊那一塊的油水場子,我暴龍手下的兩千個兄弟就得替他去接收了。”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這群道上的鬣狗嗅覺敏銳得可怕,天譴過境的事一傳出,他們立刻篤定凌霄已經神魂俱滅。
鍾小艾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她對著麥克風,嗓音平穩得像一口枯井。
“暴龍是吧。我叫鍾小艾,凌霄的女人。”
對講機那頭顯然愣了一下,隨後爆出一陣淫邪的狂笑:“哎喲,原來是凌老闆的壓寨大嫂啊!大嫂這麼晚還不睡,是不是沒人暖床了?既然凌老闆不在了,大嫂你一句話,兄弟們今晚就去九龍……”
“砰!”
通訊頻道里突然傳來一聲極度沉悶且精確的重狙槍響。巨大的動能直接在通話的那一端炸開,緊接著是腦殼碎裂的汁水飛濺聲和周圍馬仔撕心裂肺的驚呼。
鍾小艾聽著對面傳來的雜亂喊叫和槍聲,靜靜地等了五秒,才重新開口。
“蘭,聯絡暗刃和所有外部眼線。”鍾小艾淡淡地說道,聲音在這寂靜殘骸中清晰可聞,“去給那些準備動手的堂口老大傳句話。暴龍已經被狙殺了。告訴他們,凌霄只是出去洗了個澡。洗完澡回來,如果發現誰動了他家裡的一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