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他站在巷口,霧濃到看不見三米外的東西,“九分鐘。扛九分鐘。蘭的人就到了。”
沒人回答。但金屬碰撞聲響了一片。是槍栓拉動的聲音、刀出鞘的聲音、拳頭砸掌心的聲音。
第一個傀儡兵從霧裡走出來的時候,駱天虹幾乎是聞到的。
不是味道。是空氣被擠開的感覺。一個不會呼吸的軀體擠進狹窄的巷道,帶來的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流變化。
鋼管橫掃。
“鐺!”
打在了傀儡的肩胛骨上。力道夠把一個正常人的鎖骨打斷三截。傀儡晃了一下,沒倒,另一隻手朝駱天虹的臉上抓。
駱天虹矮身閃過,反手一管子砸在傀儡的膝蓋側面。
“喀——”膝蓋橫向折斷。傀儡摔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繼續往前爬。
身後一個奧摩衝上來,靴底直接踩在傀儡的脊椎上,把它釘在原地。
“不用殺!踩住就行!”駱天虹吼。
霧裡到處是聲音。鈍器擊打肉體的悶響、靴底碾壓骨骼的咔嚓聲、偶爾一聲短促的慘叫——是城寨打手被傀儡抓到了。
抓到不會死。但會停。
一個打手被傀儡的手扣住了前臂,兩秒之內面部表情開始消失。旁邊的奧摩反應極快,一槍托砸斷了傀儡的手腕,然後朝那個打手的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
打手的眼珠轉了兩圈,焦距回來了,張嘴就罵:“操你——”
“別罵了,打。”奧摩把他推回戰線。
東北巷口。
葵的短刀在霧中劃出的弧線看不見,但聲音聽得見。每一刀切入傀儡軀體的聲音都是乾燥的、沒有水分的——“嚓、嚓、嚓”。
她不再砍脖子了。砍腿。
膝蓋以下切斷,傀儡就只能在地上爬。爬的速度夠慢,夠後面的奧摩補上來踩住。
阿布從側翼插進來的時候,左手掌心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他沒有武器了——匕首留在“根系”肚子裡了。
他用拳頭。
一拳砸在傀儡的太陽穴上,力道大到傀儡的頸椎錯位,頭歪向了不可能的角度。傀儡沒倒,但行動指令明顯出了問題——它開始原地打轉,像陀螺一樣在巷道里轉圈。
“頸椎錯位能干擾訊號傳導。”阿布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打脖子。把脊椎打歪。”
駱天虹在主巷聽到了。
“聽到沒有!打脖子!別他媽練拳擊往臉上招呼——往脖子上懟!一拳不夠就兩拳!”
霧裡的戰鬥進入了第四分鐘。
三百多個能戰的人,在三米寬的巷道里跟沒有痛覺、沒有恐懼、不會流血的傀儡肉搏。沒有槍聲——太近了,開槍打不準,還容易傷友軍。全是近距離的、原始的、拿著鐵管鋼筋短刀砍劈的廝殺。
駱天虹的大金鍊子在混戰中被一個傀儡扯斷了。金色的鏈節散在地上,被踩進了灰色的粉塵裡。
他沒撿。
“五分鐘了!”素素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蘭還有多遠?”
斯沃特回答:“十四分鐘。”
“你他媽之前說二十二分鐘——”
“她在跑。”斯沃特的聲音緊了,“蘭放棄了車隊行軍,三百奧摩全速步行衝刺。從青荃橋直切過來。”
第六分鐘。
傀儡兵的推進速度明顯慢了。迷霧天使說得對——迷霧干擾了遠端操控訊號,傀儡的步幅偏差越來越大。有的撞進了兩側的鐵皮牆裡出不來,有的在原地打轉,還有幾個直接朝反方向走了回去。
但還有新的在往裡湧。
兩千具沒有靈魂的身體,在霧中緩慢地、堅定地往城寨核心區壓。
第七分鐘。
“虹哥!”一個城寨打手的聲音從西側巷道傳來,帶著哭腔,“這邊頂不住了——它們太多了——”
“用甚麼頂都行!”駱天虹的鋼管已經彎了,他直接扔掉,從地上撿起一塊斷裂的水泥塊當錘子使,“拿頭頂也給我頂!”
第八分鐘。
阿布的左手掌心已經完全麻木了。貫穿傷的失血讓他的握力下降了至少六成。最後一拳砸出去的時候,拳面的皮肉裂開,白骨從關節處露出來。
他沒停。
“還有多久。”阿布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不是問句。沒有問號。
“一分鐘。”斯沃特說。
遠處。城寨外圍西南方向。霧的邊緣。
“噠噠噠噠噠——”
那是密集的、訓練有素的三連發射擊聲。不是傀儡能發出的。
蘭到了。
三百奧摩從西南角切入戰場。不是衝進霧裡——是在霧的外圍,對傀儡兵的後陣進行側面打擊。傀儡不怕疼,但怕斷腿。三百人的集中火力專打膝蓋以下,一排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倒下的繼續走,再倒,再踩。
但推進速度被拖慢了。
“缺口開啟了。”蘭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冷靜得不帶一絲起伏,“西南方向的壓力下降了四成。”
九分鐘到了。
城寨沒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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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沒有留在地面。
他在第六分鐘的時候,趁著所有人都在跟傀儡肉搏,一個人走進了城寨主通道的入口。
地下。越往下走,空氣越熱。
溼熱的、帶著泥腥味的空氣灌進肺裡,每呼一口就像在吸蒸汽。
他走到了第六層。
灰色的門就在面前。
跟鍾小艾描述的一樣——兩米高,灰色,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入口門。
凌霄站在門前三米處,把漢劍橫在面前。
缺了兩個口子的劍刃反射著手電筒的光。
他抬起左臂。
把袖子捲到了肘彎以上。
手電筒的光照在小臂的面板上。清晰的血管紋路。正常的膚色。完好的肌肉線條。
凌霄攥緊了劍柄。
“零。”
【……在。】
“記錄。從現在開始,每次創傷後,給我黑盒暫停的精確時長。”
【老闆,我反對——】
“記錄。”
零沒再說話。
凌霄把劍刃貼上了左臂外側。
冰涼的金屬接觸面板的感覺,在G-004修復後的感知系統裡被放大了十倍。
他深吸了一口氣。
割了下去。
“嗤——”
劍刃切開面板的聲音很輕。但疼痛不輕。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沿著小臂抽了一鞭子。五厘米長的傷口,深度到了肌肉層。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
同時——
黑盒停了。
那種一直在胸口跳動的、把他的情感一層一層剝離的節律脈衝,在疼痛湧上來的瞬間——卡了。
凌霄感覺到了害怕。
刀切皮肉的真實的恐懼。呼吸變重、瞳孔放大、心跳加速。
活人的反應。
【黑盒暫停時長:十七秒。】
零的聲音很輕。
十七秒後,黑盒重新啟動。胸口的脈衝恢復了。那層淡薄的、讓一切都變得無所謂的冷,又罩了上來。
剛才的恐懼消失了。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已經不怎麼在意了。
凌霄看著小臂上的傷口,用手電照了照深度。
“第二刀。”
他把劍刃貼上了傷口下方三厘米處。
這次切得更深。
“嗤——”
血濺到了灰色的石板地面上。
黑盒再次卡殼。
【暫停時長:十九秒。更深的創傷帶來更強的情感反饋。】
凌霄的牙關在發抖。不是冷。是疼。但他沒有停。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左臂外側被他切出了五道平行的傷口,間距均勻,像某種殘忍的實驗記錄。
血順著手肘往下滴,在腳邊匯成了一小攤。
【平均暫停時長:十八點四秒。但隨著失血量增加,疼痛閾值會提升。到後期需要更深的創傷才能維持同等暫停時長。】
“從入口到黑色門的中間層距離,估算多少?”
【無法精確估算。但根據兩扇門在城寨地下的物理位置關係推演——直線距離約一百二十米。考慮到中間層可能存在法則空間扭曲,實際步行距離可能翻倍。二百四十米。】
二百四十米。步行速度按每秒一米算,需要四分鐘。
四分鐘。每十八秒割一刀。
十三刀。
凌霄閉上了眼。
“凌霄!”
聲音從身後的通道里傳來。腳步聲急促、雜亂,踩著積水嘩啦響。
鍾小艾衝到了第六層。
手電筒的光掃過來,照到了凌霄的左臂。
她停住了。
五道傷口。還在流血。劍刃上掛著紅色的液體。石板上一攤暗紅。
“你在幹甚麼?”
鍾小艾的聲音變了。不是質問的那種變。是控制不住的那種——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顫抖的、快要碎掉的變。
“測試。”凌霄沒有回頭。
“測試甚麼?”
“走進那扇門需要多少刀。”
鍾小艾的手電筒光晃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你瘋了。”
“沒瘋。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凌霄轉過身,面對她。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在他的臉上,嘴角乾涸的血痂、灰白的臉色、以及一雙正在變得平靜到可怕的眼睛。
“黑盒會在我接近門的時候接管我的意識。唯一能讓它卡殼的方式是疼痛——足夠強的、真實的、物理創傷。每割一刀,我有大概十八秒的清醒時間。中間層大約二百四十米。我需要十三刀。”
“你聽聽你在說甚麼!”鍾小艾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握劍的手,“十三刀!你左臂夠你割十三刀的嗎?割完你還站得住嗎?失血性休克——”
“我算過了。”
“你算過了?你算沒算過你的命——”
“我的命本來就只剩十七個小時。”
鍾小艾的手僵在了他的手腕上。
地下六層的空氣悶熱到讓人窒息。遠處,灰色入口門上的符文在暗淡地閃爍,像一隻正在呼吸的眼睛。
“那我呢?”
鍾小艾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凌霄必須側頭才能聽清。
“你算過我怎麼辦嗎?”
凌霄看著她。
通訊器在這時候炸了。
斯沃特的聲音劈開了地下的沉悶——
“老闆!城寨上空出現直升機!是張清風的——但它在下墜!法則氣流場把它的尾槳撕了!它正朝外圍傀儡兵群墜落——”
凌霄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攥緊了漢劍,朝通道入口跑去。
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鍾小艾。
甚麼都沒說。
但那一眼的重量,比他說過的所有話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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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外圍東北方向,上空。
一架老舊的AS350直升機拖著黑煙,機尾的整流罩已經被撕碎了。旋翼還在轉,但轉速不對——忽快忽慢,像一隻受了傷的鳥在做最後的掙扎。
駕駛艙裡,張清風的道袍被安全帶勒得變了形。他嘴裡的血被氣流吹成了一條紅線,從嘴角一直甩到了耳根。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一根三寸長的銅針。
五雷天罡針。
銅針的表面刻滿了比頭髮絲還細的符文,在墜落的震動中嗡嗡作響。
直升機砸進了傀儡兵群。
“轟——”
油箱沒炸。但金屬框架碾過十幾具傀儡的聲音,比爆炸更讓人牙酸。旋翼掃斷了三根電線杆,火花像煙花一樣從觸點上噴出來。
機身在地面上滑行了四十米,撞上了一堵廢棄工廠的圍牆才停下。
傀儡兵在墜機點周圍合攏。
凌霄從城寨東側的巷口衝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畫面——殘骸冒著白煙,傀儡的灰白身影像螞蟻一樣朝殘骸聚過去。
“迷霧天使,給我在東側開一條五十米的視野走廊!”
霧在凌霄面前被切開了一道縫。兩側的霧牆依然濃密,但正前方五十米內視線清透。
凌霄看到了張清風。
道袍上全是血,從駕駛艙的破口裡爬出來,左腿的脛骨明顯折了——小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朝外翻著。但他還在爬。右手死死攥著那根銅針。
兩個傀儡朝他走過去了。
凌霄衝到了三十米的距離。
然後他停了。
因為傀儡兵群的後方,站著一個人。
不是灰白色制服。
是灰黑色的。
跟駱天虹在望遠鏡裡看到的那三個弧頂位置的灰黑色身影之一。
那個人抬起了頭。
是個女人。
年輕。面容精緻得不像戰場上應該出現的臉。頭髮剃成了板寸,露出光潔的頭皮和耳後一條細長的疤痕。
她盯著凌霄,嘴角彎了一下。
“第四序列。”她的聲音穿過五十米的空氣傳過來,清脆得像在敲玉,“代號。”
她張開了嘴。
不是說話。
是唱。
一個音。只有一個音。
凌霄的黑盒在那一瞬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