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艾麗莎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背景音很嘈雜,能聽到爆炸聲和金屬撞擊聲。
“甚麼情況?”
“極光工業殘部三十分鐘前跟黃大仙一帶的三合會聯手了。兩百多人,從維多利亞港西岸往東港推。駱天虹在尖沙咀堵住了一路,但另一路從油麻地繞過來了。”
艾麗莎的聲音頓了半拍。
“芽子在東港。她手裡只有五十奧摩和一百城寨打手。”
凌霄的腳步停了。
這次停頓不是因為在計算。
是因為他聽到“芽子”兩個字的時候,胸口縮了一下。
真真切切地縮了一下。
“終結者投影還剩多少時間?”
“三十一分鐘。但它現在在金三角——”
“讓它立刻起飛,全速返回香江。”
“老闆,三十一分鐘的存續時間,飛回香江至少要四十——”
“那就飛三十一分鐘能到的最近位置,然後讓它跳下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秒。
“收到。”
凌霄結束通話通訊,繼續朝直升機走去。機艙門開著,鍾小艾坐在裡面,軍用毛毯裹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她在看著他。
凌霄走到艙門口,站定。
“香江出事了。”
“我聽到了。”鍾小艾的聲音很平。
“我得儘快回去。但我的身體得先過龍虎山——”
“先回龍虎山。”鍾小艾打斷了他。
凌霄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
“剛才是剛才。”鍾小艾把毛毯拉緊了一些,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現在會擔心芽子了。那你就還沒完全壞掉。”
她抬起眼,紅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白。
“龍虎山處理完,你再走。我陪你。”
凌霄站在艙門口,月光和晨曦的邊界正好切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伸手,把鍾小艾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撥到了耳後。
動作很輕。
鍾小艾的呼吸停了一拍。
“別哭了。”凌霄說,聲音澀得像含了砂子,“醜。”
鍾小艾愣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滾。”
凌霄轉身上了直升機,對駕駛員說:“龍虎山。最快速度。”
引擎轟鳴聲在金三角的叢林上空炸開。
他的通訊器裡,芽子的頻道亮了一下。
一條文字訊息。
【凌霄,東港有個戴銀面具的。】
凌霄看著這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
銀色面具。
又一個法則使用者。
他回了三個字。
【我來了。】
發完之後,他把通訊器揣回口袋,閉上了眼。
胸口的黑盒還在跳。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
【覺醒協議倒計時:71小時48分。】
龍虎山,清晨五點十七分。
直升機落在後山的空地上時,旋翼還沒停,張清風已經站在了停機坪邊緣。
他手裡拎著藥箱,道袍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換,臉色比凌霄走之前更差了——剛才那三十多個灰白色戰鬥員雖然被清了場,但那兩個法則使用者臨死前引爆了體內殘餘的腐朽之力,龍虎山後山的三棵百年古松直接爛成了一灘黑泥。
凌霄第一個下來。
迷霧天使和葵緊隨其後,一左一右被邱剛敖和軍醫攙著。迷霧天使的左肩已經用戰術繃帶纏了七八層,最裡面的紗布全是黑色的。葵稍微好一些,但兩條前臂上的腐蝕痕跡像燒過的樹皮,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張清風掃了一眼兩人的傷勢,眉頭擰成了繩結。
“腐朽法則的殘留侵蝕,我能壓住,但至少需要六個時辰的針灸引導。”他看向凌霄,“石頭呢?”
凌霄從內袋裡掏出G-004,放在張清風手心。
那塊石頭此刻已經完全暗淡了,表面的光芒像燃盡的爐膛,只剩下極偶爾的一絲明滅。
張清風接過石頭的瞬間,手指彈了一下。
“嗡——”
銅錢在石頭上方懸了兩秒,猛地往外彈飛,撞在三步外的石壁上,嵌了進去。
張清風的瞳孔縮了。
“這不是普通的法則載體。”他把石頭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它的內部結構……是空的。”
“甚麼意思?”凌霄問。
“意思是,它原本裝著的東西,已經倒進你身體裡了。”張清風看著他,語氣罕見地帶上了幾分焦躁,“你剛才碰它的時候,百分之十八的灌注量——那不是在給你治病,是在往你身體裡種第二個黑盒的根。”
凌霄沒說話。
“還有這個。”邱剛敖用完好的左手從戰術背心裡掏出那枚從園丁屍體上撿來的暗綠色碎片,扔給張清風。
張清風用兩根手指夾住碎片,閉眼感應了五秒,臉色更難看了。
“第五塊法則碎片。腐朽系的,跟你體內已有的那塊同源。”他看向凌霄,“你體內已經有四塊了。加上這塊就是五塊。再加上G-004灌注進去的核心能量——”
“說結論。”
張清風深吸一口氣。
“好訊息:G-004確實在修復你的情感迴路。你現在能生氣、能害怕、能感覺到疼,這些都是基底石的緩衝效果。壞訊息:覺醒協議的倒計時沒有因此暫停。七十二小時一到,黑盒會強制啟動最終進化。”
“有沒有辦法拖延?”
“拖延可以。用G-004的殘餘能量做介質,配合五雷天罡印的陣法,我有三成把握將倒計時延長到一百四十四小時。”
“三成?”凌霄皺眉。
“七成機率毫無效果,白浪費時間。”張清風看著他,“而且就算成功了,也只是多拖三天。你最終還是要面對那個選擇——”
“甚麼選擇?”
聲音從帳篷方向傳來。
鍾小艾站在帳篷口,軍用毛毯已經脫了,裡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頭髮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清醒得嚇人。
張清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凌霄,沒開口。
“張道長。”鍾小艾走過來,步子很穩,“你跟我說的那個方案,他知道嗎?”
凌霄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
“甚麼方案?”
張清風沉默了。
鍾小艾沒給他沉默的機會:“剝離黑盒。把你體內所有的法則碎片、系統面板、黑盒核心全部剝掉。你會變成一個徹底的普通人。”
帳篷旁邊,迷霧天使正坐在石階上讓軍醫處理肩傷,聽到這句話,手猛地攥緊了石階邊緣。
葵倚在牆上,金色長髮遮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鍾小艾。
凌霄看著鍾小艾,表情沒有變化。
“代價是甚麼?”
“七成機率腦死亡。”鍾小艾沒有迴避。
空氣安靜了整整四秒。
邱剛敖站在三步外,那隻廢掉的右手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凌霄問鍾小艾。
“在飛機上。”
“你問的張清風?”
“是我主動問的。”
凌霄轉頭看向張清風。
張清風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
“她問我,我不能不答。”
“你可以先告訴我。”
“告訴你?”張清風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三度,“告訴你甚麼?告訴你有個七成機率送命的方案?以你現在的狀態,你會怎麼處理這個資訊?你會權衡利弊,然後得出不划算的結論,然後把它歸檔,然後繼續朝著那個七十二小時的終點走。”
凌霄沒反駁。
因為張清風說的是對的。
“小艾找我的時候,”張清風壓低了聲音,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問的第一句話不是能不能成功。她問的是他會不會疼。”
凌霄看向鍾小艾。
她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揚著,那個角度是她在中紀委開會時的慣用姿態——強撐著不讓人看出心虛。
但她的指尖在發抖。
“你沒資格替我做這個決定。”凌霄開口了。
“我沒替你做。”鍾小艾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鋼絲,“我只是把選項擺在你面前。”
“不需要。”
“凌霄——”
“我說不需要。”凌霄的聲音沒有加大,但語氣硬得像釘子釘在牆上,“剝掉黑盒,我變成普通人。然後呢?誰來守香江?誰來扛創世紀?芽子現在在東港跟法則使用者拼命,迷霧肩膀上的傷還在往肺裡爛,葵的手臂三天內抬不起來——你告訴我,我變成普通人之後,誰替她們擋?”
鍾小艾的嘴唇在抖。
“所以在你眼裡,你的命就是個工具?用完了可以扔,沒用完就得接著磨?”
“不是工具。是秤砣。”凌霄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的命壓在這頭,她們才不會掉下去。你把秤砣拿走了,這邊一翻,全完。”
“你聽聽你在說甚麼!”鍾小艾的聲音終於破了,尖銳得在龍虎山的晨霧中迴盪了好幾層。“甚麼秤砣?甚麼全完?你以前不是這麼說話的!以前的凌霄會說老子天下第一,你們都給我站好了!你甚麼時候開始用這種……這種冷冰冰的邏輯來算自己的命了?”
凌霄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沒有在算。
但他自己知道,他確實是在算。
每一個字,每一個判斷,都在經過一層精密的利弊篩選之後才輸出。那層篩選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以為那是直覺。
但那不是直覺。是黑盒。
“老闆。”
迷霧天使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她沒有站起來——肩傷不允許——但她歪著頭看過來,紫羅蘭色的瞳孔在晨光裡淡得像兩顆褪色的寶石。
“鍾組長說的方案,如果您選了,我沒意見。”
凌霄看她。
“迷霧——”葵在旁邊低聲叫了一下。
“但如果您不選,”迷霧天使繼續說,語速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會說錯,“那我也沒意見。因為不管哪個凌霄——能生氣的那個,還是在算賬的那個——都是我的老闆。”
她說完,低下了頭,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了左肩的繃帶。
滲出來的黑色膿液又多了幾滴。
凌霄看著她肩膀上那片還在擴大的黑色紋路,沉默了很久。
“張清風。”
“在。”
“先做你說的那個三成把握的方案。用G-004的殘餘能量延長倒計時。”
張清風點頭。
“剝離黑盒的事——”凌霄頓了一下,看向鍾小艾,“先放著。”
鍾小艾的肩膀塌了一下。
很輕,但凌霄看到了。
他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小艾,我不是不想活。”
鍾小艾抬起眼。
“我是不知道……七成機率躺下去之後,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他說完轉身走了。
鍾小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三清池的方向,嘴唇咬出了血痕。
旁邊,邱剛敖走到她身側,用完好的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叼了一根,沒點。
“鍾組長。”
“嗯。”
“老闆以前也不怎麼講道理。”邱剛敖把煙在嘴裡轉了兩圈,“但那時候他不講道理,是因為懶得講。現在不講道理,是因為他只剩道理了。”
鍾小艾捂住了臉。
通訊器在這時候炸響了。
是芽子的頻道。訊號劈里啪啦地跳,中間夾雜著密集的槍聲和一個女人的短促慘叫。
“——東港突破了!那個戴面具的把碼頭起重機直接拍進了海里——駱天虹在油麻地被三十多人截住——艾麗莎已經出發了——”
然後是芽子的聲音。
不是喊叫,不是求援。
很平。平到鍾小艾心裡發寒。
“凌霄,你要是還在龍虎山,就別回來了。”
通訊器裡,槍聲停了一秒。
“我搞得定。”
然後訊號斷了。
維多利亞港東港,凌晨四點二十一分。
芽子趴在集裝箱頂部,AWP的十字線鎖著碼頭入口那個灰白色身影的腦袋。
距離四百二十米。風速東偏南三節。溼度偏高,彈道會略微下墜。
她修正了零點三密位。
“砰。”
子彈在距離目標頭顱兩寸的位置被一層暗綠色的光膜彈開,火星四濺,彈頭嵌進了旁邊的鋼製護欄裡。
芽子的瞳孔縮了一下。
打不穿。
四百二十米的AWP全威力穿甲彈,打不穿。
“砰。”第二發。同一個位置。
這次彈頭連火星都沒濺出來,直接被光膜吞掉了,像扔進沼澤裡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