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回頭,閉上了眼睛。
鍾小艾的目光這才從地面移到他的側臉上。
她看著那張輪廓分明到近乎鋒利的臉,看著他太陽穴處不斷跳動的青筋,看著他喉結下方那條已經變成暗紫色的血管。
然後她低下頭,從軍用毛毯下面摸出了手機,無聲地打了三個字發了出去。
【張清風。】
對方秒回。
【鍾組長?】
鍾小艾的拇指懸在螢幕上,停了四秒,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黑盒能不能從他體內剝掉?】
這次回覆慢了很久。將近二十秒。
【理論上可以。但代價是他所有的法則之力、系統面板、包括身體素質都會歸零。變成一個徹底的普通人。而且……】
【而且甚麼?】
【剝離過程中,黑盒的自我保護機制會啟動。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他的意識會被黑盒碎片同歸於盡。換句話說——七成機率腦死亡。】
鍾小艾盯著螢幕上那個“七成”,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發白。
她沒有回覆。
把手機塞回了毛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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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沙坤據點,凌晨四點十六分。
據點已經不能叫據點了。
主樓的半邊牆體已經坍塌,露出了裡面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鋼筋骨架。地面上橫七豎八全是彈殼、碎石和血跡。空氣裡全是燒焦的味道。
葵靠在地下室入口的門框上,短刀橫在身前,刀刃上已經崩出了七八個豁口。
她的金色長髮散了一半,戰術頭套不知道甚麼時候丟了,面罩上裂開了一道從左到右的大口子,露出底下一張慘白但依舊冷硬的臉。
“園丁”站在五米外,那件暗綠色軟甲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但他絲毫不在意。那些傷口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然後再生,像某種噁心的真菌迴圈。
“你很能打。”園丁歪了歪頭,語氣真誠得像在表揚學生,“但你應該清楚,你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了。”
葵沒說話。她確實快到極限了。
從三個小時前開戰到現在,她跟這個怪物交手了超過四十個回合。對方的法則碎片雖然是殘缺品,但那股腐朽之力實在太噁心——碰到就爛,擋住了也要承受持續的侵蝕。她的左前臂已經有三處發黑,短刀的刀柄都被腐蝕得坑坑窪窪。
“讓開。”園丁往前走了一步,“我對你沒興趣。我只要那塊石頭。”
“那你就從我屍體上踩過去。”葵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園丁嘆了口氣,真的像是覺得可惜。
“好吧。”
他猛地抬手——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據點上方傳來。整個地面劇烈晃動了一下,混凝土天花板上噼裡啪啦掉下大片碎渣。
園丁的動作頓住了。他抬頭,看向那個正從天而降的赤紅色巨影。
終結者投影的斬艦刀帶著灼熱的橙色光弧,從主樓坍塌的缺口處直劈而下,對準園丁的頭頂。
“譁——!”
園丁側身閃避,斬艦刀劈在地面上,直接將水泥地板切開一條三米長的裂縫。
“又是這個玩意兒。”園丁退出十步遠,看著那尊三米高的赤紅色金屬巨人,臉上的玩味消失了。
終結者投影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紅色電子眼鎖定目標。
“老闆指令——拖住,不需要殺死。”
機械重音在廢墟中迴盪。
葵撐著門框喘了兩口氣,然後她聽到了直升機降落的聲音。從據點南側的空地方向傳來的。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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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踩在金三角潮溼的泥土上的瞬間,胸口的脈動猛然加速。
從一秒一次,變成一秒三次。
從三次變成連續不斷的高頻震顫。
地下室方向,那團光透過層層廢墟,竟然照亮了凌霄腳下方圓兩米的地面。
“嗡嗡嗡嗡嗡——”
整個據點都在震。
迷霧天使從側面的掩體後跑出來,左肩上的傷口被簡易繃帶纏著,滲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發黑的膿液。她跑到凌霄面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老闆,石頭瘋了!你一靠近它就——”
“我知道。”凌霄甩開了她的手。
迷霧天使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甩開。而是因為凌霄甩開她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不需要攙扶”,更像是“沒意識到有人在碰他”。
“帶我下去。”凌霄說。
迷霧天使咬了一下牙,轉身走在前面。
地下室入口處,葵還在。她看到凌霄的瞬間,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但隨即被冷靜壓了下去。
“老闆。”
“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
凌霄點了一下頭,從她身邊走過去,走進了地下室。
那塊石頭就擺在角落裡,防爆毯已經被光芒燒穿了幾個洞。
凌霄站定。
G-004在他面前劇烈閃爍,那團渾濁的光此刻變得極度刺眼,像一顆正在坍縮的小型恆星。
他胸口的黑盒回應了。
不是震顫——是尖叫。
一種無聲的、只有凌霄能“聽見”的尖叫,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充斥了他的整個腦腔。
凌霄伸出了手。
“老闆!”迷霧天使從身後大叫,“張清風說過那個東西——”
手指觸碰到石頭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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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靜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
凌霄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站在原地,手指貼著石頭,雙眼大睜,瞳孔急速放大又收縮,裡面交替閃過暗紅、暗金、幽綠三種色澤,最後全部化為一種說不出顏色的渾濁。
三秒。
迷霧天使和葵同時看到了這一幕——凌霄就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而G-004的光芒在這三秒內暴漲到了極致,整個地下室被照得慘白一片。
“老闆!!”
迷霧天使衝上去要拉開他的手。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終結者投影被“園丁”一掌拍進了樓板裡,赤紅色的盔甲上出現了幾道裂紋。而園丁本人已經跟著跳了下來,暗綠色的法則氣場將整個地下室的空氣攪成了一鍋毒湯。
“來不及了!石頭的共振一旦完成,黑盒就會——”
迷霧天使的話沒說完,目光落在了凌霄和那塊石頭上。
她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凌霄的手指正在變色。從指尖開始,面板變成了跟石頭表面一樣的暗灰色。
他在石化。
“葵!!”迷霧天使回頭,嘶吼出聲,“砍斷他的手!”
葵舉起了短刀。
但她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凌霄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兩個字。
“別動。”
葵攥著短刀的手在發抖。那種來自系統底層的“百分百忠誠”像一根鋼絲,死死勒住了她的身體。老闆的命令,就是一切。
但她的眼睛在告訴她——再不動手,這個男人就沒了。
迷霧天使看著葵停在半空中的刀,又看了一眼身後正在逼近的園丁,紫羅蘭色的瞳孔裡頭一次出現了一種她從沒有過的情緒。
不是恐懼。
是選擇。
“放棄石頭,救老闆。”迷霧天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到像刻在空氣裡。
“還是放棄老闆,保住石頭?”
葵猛地轉頭看她。
兩個女人對視了零點五秒。
園丁的腳步聲已經到了三步之內。
然後,G-004的光芒毫無徵兆地——滅了。
整個地下室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凌霄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命令,不是分析。
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呢喃。
“……疼。”
一個字。
迷霧天使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黑暗來得太徹底了。
不是閉眼那種黑,是連空間本身都被抽走了光源的絕對黑暗。地下室裡所有人的視覺在同一秒歸零。
“老闆!”迷霧天使的聲音撕裂了黑暗。
沒有回應。
凌霄站在原地,手指還貼在G-004的表面。石頭不再發光,但它的溫度在急劇攀升——六十度、八十度、一百二十度。他的指尖已經聞到了烤焦的味道,但他沒有縮手。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他動不了。
黑盒在他胸腔裡炸開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一種資料層面的崩塌——四種法則碎片在G-004的共振下,被強行揉進了同一條經脈裡。那種痛感超出了人類神經系統的承受極限。
所以他說了那個字。
疼。
不是分析出來的“疼”,不是系統模擬的“疼”。是真真切切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讓他幾乎咬碎後槽牙的疼。
那種疼把他這二十四小時裡逐漸消失的感知,像一根燒紅的鐵籤子一樣,重新捅了回來。
“嗡——”
G-004表面裂開了一條縫。一團比之前微弱十倍的光從裂縫中滲出,照亮了凌霄手掌周圍巴掌大的區域。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灰色正在褪去。從指尖開始,石化的面板一點點恢復成正常的膚色,但每恢復一寸,那種剜骨般的劇痛就加深一層。
【叮——】
【檢測到法則基底石(G-004)核心能量向“黑盒”單向灌注!】
【灌注進度:3%……7%……11%……】
【警告:灌注過程中宿主全身經脈承受負荷超標400%!建議立即中斷——】
凌霄沒看完。
因為“園丁”動了。
黑暗中,一股腐朽的惡臭氣浪精準地朝著凌霄的後腦勺推過來。園丁不需要光,他的法則感知就是最好的雷達——G-004的位置就是凌霄的位置。
“叮!”
短刀撞擊骨骼的悶響。
是葵。
她在完全失去視覺的情況下,憑藉系統面板裡那一絲微弱的友軍定位,擋在了凌霄的正後方。園丁的一掌拍在了她交叉格擋的雙臂上,腐朽之力順著接觸面瞬間蔓延,葵的戰術袖套在幾秒內化為灰燼,露出底下迅速發黑的面板。
“唔——”葵悶哼一聲,雙腳在地面上蹭出兩道深槽,但她紋絲不退。
“讓開,小姑娘。”園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攔不住我。”
“你試試。”
葵反手一刀捅向聲音的來源。刀尖切開空氣的聲音極其細微,但園丁的身法更快,他側身閃避,掌風擦著葵的耳朵打了過去。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另一側亮起了藍色的光。
迷霧天使的高頻粒子斧。
她沒有霧了,沒有氣溶膠了,肩膀上的傷口腐蝕到了鎖骨。但她還有兩把斧子,和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
“老的規矩,”迷霧天使低聲說,“我左,你右。”
“嗯。”葵的回應只有一個音節。
兩個女人同時動了。藍色的斧光和短刀的寒芒在狹窄的地下室裡交錯閃爍,將黑暗切割成無數碎片。
園丁被兩面夾擊,腳步終於慢了半拍。他的暗綠色氣場在粒子斧的高頻震盪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但他不慌。
一點都不慌。
他甚至在格擋迷霧天使劈頭一斧的間隙,偏過頭,看了一眼正站在G-004前動彈不得的凌霄。
“有意思。”
園丁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貓戲耗子的玩味,而是變成了某種近乎虔誠的低語。
“灌注進度已經過了百分之十……還沒有炸體……”
他猛地後退三步,脫出了迷霧天使和葵的攻擊範圍,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
暗綠色的氣場在這一刻全部收斂回體內,不再攻擊,不再防禦。
“你們不用打了。”
迷霧天使的粒子斧懸在半空,紫羅蘭色的瞳孔死死盯著他。
“你甚麼意思?”
園丁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穿過黑暗,落在凌霄身上,銀色面具後面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讓迷霧天使脊背發涼的光。
“第七任……”
園丁的聲音低到幾乎是在呢喃,但地下室的回聲把每一個字都放大了。
“終於到了。”
地下室裡安靜了兩秒。
“你說甚麼?”葵的聲音冷了下來。
園丁緩緩摘下了銀色面具。面具底下是一張極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四十多歲,國字臉,甚至有幾分溫和。但那雙眼睛裡的狂熱,跟龍鼓灘那些被“傲慢”洗腦的信徒如出一轍。
“你們以為凌霄是偶然拿到黑盒的?”園丁看著兩個女人,嘴角浮起一絲悲憫的笑容,“兩百年。創世紀等了兩百年。前六任宿主,每一個都是我們親手挑選的。他們的死亡,他們吞噬的每一塊法則碎片,他們燃燒掉的每一絲人性——都是為了給第七任做嫁衣。”
迷霧天使的手指收緊了斧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