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烏鎮。
縣際中巴車噴出一股黑煙,搖搖晃晃地駛上了省道。
不知道是否王敢兩人運氣特別不好,乘坐的中巴無比的破舊。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怪味,混合著汽油、汗水和零食的氣味。
交雜在一起,有點衝腦門。
座椅上的絨布早已被磨得發亮,甚至還能看到幾個菸頭燙出的窟窿。
嵇桃桃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是沒有嫌棄地捂著鼻子。
相反,她興奮得像只剛被放出籠子的鳥。
她拿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對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農田和破舊的廠房瘋狂拍照。
每到一個不知名的江南小鎮,或者地圖上隨便搜出來的“野生景點”,她都要拉著王敢下車。
兩人在長滿青苔的石板橋上合影,在人聲鼎沸的蒼蠅館子裡吃十幾塊錢一碗的小餛飩。
然後,她會用極快的速度加上濾鏡,配上一段充滿小資情調的酸腐文案,發到朋友圈裡。
這就是她想要的“窮遊”。
用廉價的苦難,來點綴她那被金錢餵飽了的虛榮心的遊戲。
對於這種極其折騰、效率低下的出行方式,王敢不僅沒有抱怨,反而顯得異常隨和。
他靠在沒有空調、熱得讓人發悶的中巴車後排。
隨著車廂的顛簸,他的身體微微搖晃。
為了幾塊錢車費跟售票員討價還價的農婦,聽著前排幾個大叔操著濃重方言相互吹逼。
不用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財報,不用去聽秦知語彙報幾十億美金的頭寸波動,更不用去應付那些滿肚子男盜女娼的網際網路巨頭。
這種久違的鬆弛感。對他這個身家千億的重生者來說,確實是難得的度假體驗。
但他能放鬆。
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放鬆。
……
中巴車後方五十米外。
一輛灰頭土臉的國產五菱宏光,正不遠不近地吊著。
車裡,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擠在一起。
保鏢大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扯了扯身上那件為了偽裝而特意換上的、有些發酸的舊工裝外套。
“虎哥。”大強看著前面那輛搖搖晃晃的中巴車,苦著臉向坐在副駕駛上的保鏢隊長李虎抱怨。
“王總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啊?”
“放著幾千萬的專機和車隊不坐,非得帶著那個小丫頭來擠這破公交!
咱們兄弟在後面吃了一路的灰不說,這萬一出點甚麼狀況……”
“閉上你的烏鴉嘴!”
李虎猛地轉過頭,一記眼刀狠狠地刮在大強的臉上,厲聲呵斥打斷了他的抱怨。
作為陸錚的副手,這次暗中護航的總負責人,李虎現在的神經繃得比鋼絲還要緊。
“老闆這是在體驗生活。
老闆有這閒情逸致,咱們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得把這趟差出圓滿了!”
李虎死死地盯著前面那輛中巴車的後車窗,手按在腰間那硬邦邦的傢伙上,語氣森寒得可怕。
“都給我把眼睛放亮了!一會兒王總下車,便衣小組立刻跟上,散開布控!”
“不管是誰,只要敢靠近王總半米之內,或者有甚麼多餘的動作。
不用請示,直接給我按死在地上!聽懂沒有?!”
“明白!”車裡的幾個保鏢瞬間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
……
這場所謂的“窮遊大冒險”。
僅僅維持了兩天半。
現實就給了嵇桃桃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雖然出身在偏遠農村,但自從跟著姐姐搬進了秣陵的豪宅。
這一年多來,在王敢那種降維打擊般的錦衣玉食餵養下,她那嬌貴的腸胃和身體,早就已經無法適應真正的底層生活了。
更要命的是。
她早就喪失了對金錢的計算和規劃能力。
在她的潛意識裡,一千塊錢應該可以用很久的。
所以,在這兩天的“窮遊”裡。
看到景區裡幾十塊錢一個、粗製濫造的手工藝品,她要買;
看到路邊包裝精美、其實難吃得要命的網紅零食,她也要買。
到了晚上,她又死活不肯去住那種幾十塊錢一晚、帶著濃重黴味的招待所。
硬是拉著王敢,找了鎮上最好、一晚要價三百多的快捷酒店。
於是。
在行程才剛剛過半,距離秣陵還有一百多公里的時候。
王敢交給她的那一千塊錢現金預算,就已經徹底見了底。
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四十五塊錢。
夜幕降臨。
江南某個不知名小鎮的一家廉價快捷酒店裡。
嵇桃桃坐在那張鋪著劣質白色床單、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洗不掉的黃色汙漬的單人床上。
聽著衛生間裡排氣扇發出的、如同拖拉機般轟隆隆的噪音。
她終於崩潰了。
“姐夫……”
嵇桃桃脫掉鞋子,揉著因為走了一天而痠痛腫脹的小腿。
她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扔在床頭櫃上,紅著眼眶委屈巴巴地湊到了王敢的身邊。
“我走不動了。這裡條件太差了,床板硬得像石頭一樣,我昨晚都沒睡好。”
她抱著王敢的胳膊,輕輕搖晃著,開始打退堂鼓:“咱們的一千塊錢也花光了。
要不……咱們不玩了吧?”
她仰起臉,用平時百試百靈的撒嬌口吻央求道:
“你給陸錚打個電話,讓他派車來接我們回秣陵好不好?
我想睡我家那個乳膠床墊了,我想吃孫晴姐家廚子做的大龍蝦了……”
王敢靠在斑駁的牆壁上。
他手指夾著一根十幾塊錢一包的劣質香菸,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口。
特麼的,這丫頭瞎指揮,他現在連華子都抽不起了。
看著嵇桃桃那副吃不了半點苦、遇到困難就想縮回金絲籠裡的嬌貴模樣。
王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這就受不了?!
“現在想反悔了?”
“晚了。”
他毫不留情地撥開了嵇桃桃抱著自己的雙手。
“遊戲是你非要玩的。規矩也是一開始就定好的。”王敢冷冷地看著她,“一千塊錢,走回秣陵。我說過的話,從來不會收回。”
聽到王敢這麼決絕的拒絕。
嵇桃桃愣住了,隨即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下來了。
“可是……可是我們現在連買明天大巴車票的錢都沒有了啊!”她急得大喊起來。
“沒錢我們就回不去,難道你要我們在這兒餓死嗎?!”
“餓死?”
王敢發出一聲嗤笑。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有些漏風的窗戶前,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是小鎮中心的一個夜市廣場。
雖然簡陋,但此刻正人聲鼎沸,各種大排檔和地攤圍滿了人。
王敢指著下面那個熱鬧的廣場,轉頭看向嚇得呆住的嵇桃桃,眼神中透出一股戲謔。
“沒錢了,就自己去賺。”
“你不是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嗎?你不是最喜歡在舞臺上出風頭嗎?”
王敢掐滅了手裡的菸頭,極其冷酷地下達了指令:
“明天早上。給我去那個廣場上。賣藝。
唱歌也好,跳舞也罷。”
“賺夠了我們回秣陵的路費和明天的飯錢,咱們就上路。”
“賺不到。”
王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留下了最後一句宣判:“你就在這兒,給我老老實實地餓著。餓到你賺夠為止。”
聽完這句話,嵇桃桃徹底傻眼了,腦子裡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