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多多是個聰明人。
僅僅過了兩天半,距離王敢給出的最後期限還有大半天的時候,他的電話就打到了秦知語的手機上。
電話裡,黃多多的姿態放得極低。
他極其恭敬地表示,經過和創始團隊不眠不休的反覆權衡,他們認為比起企鵝那虛無縹緲、隨時可能因為內部部門博弈而切斷的流量入口。
室女座集團給出的真金白銀、加上“星選電商”現成的使用者盤。
以及最關鍵的“惠農”底層農產品直採供應鏈,才是拼團專案現階段最急需的救命彈藥。
在生存和站隊巨頭之間,黃多多這個極其理智的現實主義者,選擇了先活下去。
“王總的格局和誠意,讓我們整個團隊都深感折服。”
黃多多的聲音裡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願意接受室女座的投資條件。”
不過,在敲定大方向之後,黃多多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順理成章、實則暗藏玄機的請求。
“秦總,是這樣的。”黃多多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和討好。
“我的一位長輩,也是這個專案的天使投資人,他老人家剛好最近從米國回國探親。
聽說我們有幸能和王總合作,他非常高興,希望能有這個榮幸,在正式簽約前,跟王總一起喝杯茶,當面請教請教。”
秦知語結束通話電話後,冷笑了一聲,將黃多多的請求原封不動地彙報給了王敢。
“長輩?天使投資人?”
王敢靠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又“啪”的一聲合上。
“他那個所謂的拼單專案,啟動資金全是他那位段師傅給的。
這胖子是覺得我這尊廟太大,怕自己一個人鎮不住場子,被我連皮帶骨吞了。
所以趕緊把背後的真佛搬出來,想用老前輩的江湖地位壓一壓我的銳氣,順便探探我的底呢。”
秦知語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那您的意思是?我們要不要找個理由推掉?
畢竟以您現在的身價和地位,沒必要去應酬一個早就退居二線的老爺子。”
“推掉幹甚麼?”王敢笑了,將打火機扔在桌上。
“人家好歹也是天朝商界曾經的傳奇人物,做出了步步高、小霸王這些國民品牌。
既然前輩想見見我這個帥氣後生,那我當然得去拜會拜會。
安排個地方吧。”
……
魔都外灘,一家只接待頂級會員的私人會所。
包廂內古色古香,燃著名貴的沉香。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樸素的中式對襟大褂的男人,正坐在主位的茶海前。
他手裡慢慢地盤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容和善,眼神卻深邃得彷彿能看穿人心。
他就是天朝商界最神秘的大佬之一,段師傅。
黃多多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樣,恭敬地陪坐在他身邊。
“吱呀——”
包廂那扇雕花木門被推開了。
沒有成群結隊的黑衣保鏢開道,也沒有那些動輒幾百億專案的金融高管隨行。
王敢雙手插兜,穿著一件隨意的休閒西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而最讓包廂裡兩人感到錯愕的是,王敢竟然一左一右地挽著兩個金髮碧眼洋妞。
身材火辣到極點,穿著惹眼晚禮服。
仔細一看還是名人,國際超模——米蘭達和肯豆。
極度張揚,帶著幾分紈絝子弟輕佻的出場方式。
瞬間打亂了老段,原本預設好的那種“前輩指點江山、後輩虛心受教”的沉穩談判節奏。
“不好意思啊段總,剛才陪兩位美女去恆隆逛了圈,稍微耽擱了一會兒。”
王敢大喇喇地走到客座坐下,順手將米蘭達摟進懷裡,完全沒有半點在商界前輩面前該有的拘謹和謙卑。
老段盤核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閱人無數此刻也不得打起精神,深深地打量著眼前,在資本市場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輕人。
看不透。
這是老段心裡的第一反應。
如果是個只知道帶著洋妞炫富的二世祖,絕不可能在華爾街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全身而退;
可如果說他是個城府極深的金融寡頭,此刻這副荒唐做派又未免太不合時宜了點。
“王總年輕有為,風流倜儻,也是人之常情。”老段很快恢復了和藹的長者面孔,親自給王敢倒了一杯茶。
笑呵呵地說道,“我聽多多說,王總這次對他的專案很看好,給出的條件也非常豐厚。
老頭子我在這裡,先替多多謝過王總的提攜了。”
“段總客氣了。
生意就是生意,我看中的是這胖子未來的賺錢能力。”王敢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隨意。
黃多多見被取了外號,尷尬的笑了笑,一點發作的心思也沒有。
畢竟胖子此時還不是千億富豪,在金融大佬面前,沒有硬起來的底氣。
老段也跟著笑了笑,話鋒一轉,開始拿出長輩的架子,談起了他那一套在商界備受推崇的哲學。
“現在的年輕人創業,總是太急躁,想著一口氣吃成個胖子,滿腦子都是估值、上市、套現。”
老段看著黃多多,彷彿是在教導徒弟,但話卻是說給王敢聽的:
“做企業,尤其是做這種涉及千家萬戶的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本分’兩個字。
不要去賺最後一個銅板,把產品做好,把消費者服務好,錢自然會跟著來。
王總,你覺得呢?”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彰顯了前輩的境界,又暗中敲打了王敢這種靠金融槓桿狂卷暴利的資本。
王敢放下茶杯。
沒有像其他晚輩那樣連聲附和、虛心受教。
他如今的身家,真懶的捧人臭腳。更別提還是一個心虛跑到國外的老登。
雖然能力很強,那又能怎樣?!
王敢看著這位躲在幕後遙控指揮的商業教父,嘴角似笑非笑。
“段總的境界,確實是我們這些俗人比不了的。”
王敢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外界都傳,段總是為了真愛,為了能多陪陪老婆。
才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毅然決然地放下國內的一切,早早退休移民米國的。
這等神仙眷侶的生活,真是羨煞旁人啊。”
說到這裡,王敢頓了頓,目光直視老段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語氣雖然平和,但說出的話卻鋒利無比,直指核心。
“不過嘛,咱們今天這屋裡沒外人。”
王敢伸手捏了捏肯豆金色的捲髮,漫不經心地說道:“國內這幾年的火燒得多旺,大家心裡都有數。
生意做得越大,越是如履薄冰。樹大招風的道理,段總肯定比我懂。”
“您這早早地去大洋彼岸頤養天年,與其說是為了愛情……”王敢輕笑了一聲。
“倒不如說是看得透徹。在這個地方,把豬養得太肥了,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怕哪天刀子就落下來了。
早點抽身,求個安穩落袋為安,這才是大智慧。
大家都是在這個名利場裡求生存的資本家,誰也別笑話誰,您說對吧?”
這番話,雖然沒有直接爆粗口,但卻極其辛辣。
極其體面的窗戶紙,被王敢輕描淡寫地一指頭給捅破了。
直接撕碎了老段那套“為愛隱退”、“不賺最後一個銅板”的遮羞布。
將資本家趨利避害,畏懼風險的真實嘴臉,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