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踏馬哪裡是在打仗?分明是送富貴來了!
要是以往他們能有這種待遇,哪還有賀蘭人甚麼事了?
只要他們敢南下劫掠,來多少他們就能殺多少。
不就是玩命嗎?說得誰在乎似的?只要錢到位,皇帝都能給你拉下馬!
關隘下的議論聲愈演愈烈,火光照耀著一張張滿是憤慨的臉。
江浩端坐在馬背上,冷眼旁觀著底下群情激憤,
嘴角卻是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些邊軍雖然不是他的人,但他也不介意給宣府鎮總兵趙得柱添點堵。
這場犒賞持續到了下半夜才算是徹底落下了帷幕。
不過,心情激動的邊軍士兵們,可是一點兒都不感覺到困。
左昭武將最後一個人員名單打上一個大大的圓圈之後,
滿臉猙獰地朝著江浩回稟道:“大人,賞賜已經全部發下去了。”
“噗呲,抱歉!老左,你現在這是甚麼表情?”
江浩有點沒憋住,當場笑出了聲。
左昭武幽怨地嘆息道:“大人,你可知道,這次發了多少出去?”
“多少?”
“差不多六十萬兩銀子!”
“嗯!”
“您就嗯了一下?難道就沒有一點其他的表示?”左昭武瞪大了雙眼。
江浩撓了撓頭,不解地問道:“我應該表示點啥?”
左昭武硬了,拳頭都攥緊了起來:“這可是六十萬兩銀子啊!”
“我知道啊!”江浩點了點頭,表情異常的認真。
“你剛剛說的很清楚,我聽得也很明白,所以不用一直重複說這個。”
“……”左昭武此時可以證明,人在極度無語的情況下,真的會很無語。
緩了一陣之後,這才委委說道:“您剛剛不是說拿一半出來的嗎?”
“呃……你這說來說去,要表達的是這個意思?”江浩還以為他想說啥。
“沒事!不就超了一點點嘛!這不是……還剩四十萬兩銀子嘛!”
“那剩下的這些銀兩,大人,您準備如何處理?”左昭武繼續追問。
“這還用問嗎?”江浩隨意地瞥了一眼左昭武,沒好氣地說道:
“賀蘭人入侵劫掠,整個張家口多少無辜百姓遭了殃?
肯定是用來救助受難的百姓,撫卹死傷,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那您花了這麼多,剩下這幾十萬兩,您覺得夠嗎?”
左昭武聳了聳肩,眼神卻是看向了那些剩下的箱子。
“如果真的不夠了,咱們繳獲的物資中,不是還有幾萬匹戰馬,
以及十幾萬頭牛羊等牲畜嘛,這些也能換錢,對吧?”
“不是……大人,這些您也打算全都不要了?”左昭武此刻是有點急了。
“差不多吧!不然留著這麼多牲畜在手裡能幹嘛?”
“大人,您好好想想,是不是遺忘了某些事?”
左昭武捂著胸口,感覺很受傷,自家大人都不為自己人考慮一下的嗎?
“呵呵……”江浩不禁啞然失笑,當即對著左昭武翻起了白眼。
“行啦!別再愁眉苦臉的了,你翻來覆去地說了這麼多,
不就是擔心,我把兄弟們的那一份獎賞給忘了,對吧?”
“難得大人您還能想得起自家的兄弟們,真的太不容易了。”
“哼哼,老左!左右不過是一點小錢而已,
你就不能大氣一點?說話要不要這麼陰陽怪氣?”
“這是一點小錢嗎?”左昭武真的是被江浩的態度給氣笑了。
“大人,你還說我不夠大氣?你問問兄弟們,
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那可是六十萬兩啊!”
“你看你又來了,這些錢很多嗎?”一聽這話江浩頓感頭疼無比。
“你別忘了,他們是大晟的將士!他們也在為大晟流血犧牲。”
“大人,卑職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嗎?”
“算了!卑職的嘴皮不利索,說不過大人你,一切都由大人說了算。”
左昭武眼見江浩裝傻充愣,立馬失去了聊下去的興趣。
江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一見的疲憊:
“呵呵……你啊!不就是覺得不應該給他們發那麼多的賞銀嗎?
老左,你覺得大晟如今的官場,對於武人的態度究竟如何?”
江浩這思路轉換的有點快,讓左昭武根本反應不過來:“這……卑職……”
“很不友好吧?”江浩不等他的回答,自己反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特別是藩鎮割據局面形成的時候,這種情況變得更為惡劣了吧?”
江浩一個跨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跟左昭武肩並肩站齊。
“你說——如果朝廷能好好對待他們這些邊軍將士,
你覺得那些異族,每年都能如此輕而易舉南下入寇嗎?”
“大人!朝廷早就已經管不了九邊之事……”
“打住!”
左昭武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江浩給大聲叫停了。
“甚麼叫管不了九邊之事?你好好想想,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誰造成的?
如果沒有後宮裡的那位太上皇,大晟如今能有這即將崩盤的局勢嗎?
沒有他的胡搞瞎搞,人家異族會看準時機南下入侵嗎?
沒有異族的入侵,九邊那群將領能有這擁兵自重的機會?”
“你心裡痛恨那些藩鎮總兵,這我能理解,因為我也很痛恨那群人。
那群人自私自利,心裡只有自己,沒有所謂的家國天下!
但請你不要把這一切,都怪罪在這群邊軍身上,
他們當兵吃糧有錯嗎?他們也要生活,他們也有家人要養!”
江浩嘆了口氣,望著下方那群歡欣鼓舞的邊軍們,心裡很不是滋味。
朝廷因為藩鎮的問題,不信任他們,隨意剋扣他們的糧餉,
那些藩鎮將領又為了能對抗朝廷,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私產肆意壓榨,
這些人可以說是最悽慘的一群人,是亂世裡被推到最前面的犧牲品。
他們守著最冷的關隘,卻要遭遇著外敵年年叩關,
流著最熱的血,到頭來呢,卻是裡外不是人,連一句公道都換不來。
“……”左昭武動了動嘴唇,終究是甚麼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