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葉孤城身上爆發出的劍意，是純粹的、極致的鋒銳。那劍意化作實質，讓天空都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下方的海面更是被無形的力量切割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萬劍閣的巨劍樓船上，數千名劍修弟子齊齊拔劍，劍氣匯聚成河，遙遙指向林嶽的郵輪，那股肅殺之氣，足以讓任何元嬰修士都心膽俱裂。
然而，郵輪甲板上，卻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姚靈兒等人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泳池中的慕冰璃，眼神裡全是看好戲的期待。
“課後作業來了哦，冰璃姐姐。”姚靈兒嬌笑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要是這次作業完成得好，說不定主人一高興，那顆‘完美道基果’就歸你了呢。”
“完美道基果”五個字，讓蘇清雪和丹仙兒的眼神也亮了幾分。她們看向慕冰璃的目光，從同情，瞬間變成了鼓勵和催促。
慕冰璃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一邊，是自己曾經的對手，萬劍閣的天之驕子，帶著滔天殺意，要為自己“討回公道”。
另一邊，是那個惡劣的男人，和一群虎視眈眈的女人，逼著自己用一根可笑的棒子，去應對這場“決鬥”。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她寧願與葉孤城堂堂正正戰死，也不願在這種情境下，做出那種滑稽的舉動。
“慕師妹，不要怕！”葉孤城見她遲遲不動，以為她被禁錮，怒火更盛，“我馬上就來救你！區區魔頭，也敢囚我萬劍閣天驕！”
他手中的光劍嗡鳴作響，一道長達千丈的恐怖劍芒，已經開始凝聚。
“唉，磨磨唧唧的。”林嶽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冰璃，你要是不動手，我就讓靈兒她們‘幫’你了。你知道的，她們的‘教學方式’，可比你自己來要……熱情多了。”
慕冰璃的身體猛地一僵。她腦海中瞬間閃過姚靈兒那件薄如蟬翼的舞衣，丹仙兒那顆吃了就會當眾尬舞的丹藥，還有蘇清雪那套要把她變成逗貓棒的玄學理論。
一種比死還可怕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兩害相權取其輕。
慕冰璃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悲壯的決定。她緩緩抬起手，那根金燦燦的逗貓棒，終於從她身後，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萬劍閣一方，所有劍修都愣住了。
那是甚麼？
一根金色的……棒子？頂端還繫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葉孤城的眉頭皺得更深，他以為是甚麼詭異的法寶。
“慕師妹，小心，那魔頭手段詭異！”
慕冰璃沒有理他。她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瘋狂回想著下午蘇清雪教她的那些話。
“忘掉花裡胡哨的動作……共鳴……感受它的道……”
“它不是一根棒子，它是一個世界……一個充滿了‘可愛’與‘純真’的世界……”
“用你的劍意，去理解它，模仿它，最終……成為它！”
成為它……
成為一根逗貓棒……
慕冰璃的劍心在劇烈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至極的明悟，在她心中升起。
她的無塵劍道，追求的是極致的純粹與鋒銳，斬斷一切虛妄。而這根棒子的“道”，同樣是一種極致的純粹——純粹的“戲謔”，純粹的“可愛”，純粹的“不講道理”。
當一種不講道理，碰上另一種不講道理……
慕冰璃猛地睜開眼，她眼中的冰冷和殺意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放棄了所有抵抗的“純真”。
她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招，也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勢。
她只是輕輕地，將手中的逗貓棒，對著葉孤城所在的方向，隨意地揮了一下。
手腕的動作，帶著下午被姚靈兒強行糾正過無數次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波浪感”。
棒子頂端的紅色蝴蝶結，在空中劃過一道輕巧、靈動、甚至有些俏皮的弧線。
“?~”
一聲輕響。
沒有劍氣，沒有法則，甚麼都沒有。
然而，對面巨劍樓船之上，葉孤城那即將斬出的千丈劍芒，卻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的劍意，被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詭異力量入侵了。
那不是破壞，也不是壓制，而是一種……“軟化”。
他那鋒銳無匹，能斬斷星辰的劍意，此刻像是變成了一團。他那孤高絕傲，萬古如長夜的劍心，此刻像是被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一股酥酥麻麻，癢癢的，又有點想笑的衝動，從他的道心深處，不可抑制地湧了上來。
“我……噗……”
葉孤城想呵斥，想質問，但一開口，卻發出了一個奇怪的音節。
他的臉，漲得通紅。
他發現，自己凝聚的千丈劍芒，正在以一種滑稽的方式……變形。
原本筆直鋒利的劍芒，開始變得圓潤，彎曲，甚至在頂端，還自己“長”出了一個由劍光組成的……蝴蝶結？
“這是甚麼妖法？！”葉孤-城又驚又怒，他拼命催動劍訣，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力量。
泳池邊，慕冰璃看到這一幕，也是一臉的呆滯。
她只是……隨便揮了一下啊？
“嗯，有點意思了。”林嶽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不過，還不夠。光有形，沒有神。你沒有把‘可愛’的精髓注入進去。”
“再來一次，這次，帶上感情。”
帶上感情？帶上甚麼感情？想死的感情嗎？
慕冰璃內心在咆哮。
可林嶽的目光，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悅。
慕冰璃咬著牙，看著對面那個因為力量失控而憋得滿臉通紅的葉孤城，心中湧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憤。
不就是感情嗎！
她再次揮動了逗貓棒。
這一次，她將自己一下午積攢的所有羞憤、委屈、混亂的情緒，一股腦地，全部注入了進去。
然而，這些負面情緒，在接觸到逗貓棒那“純真與可愛”的本源大道時，卻被強行扭曲、轉化，變成了一種……極致的“傲嬌”與“嬌嗔”。
“?~?~”
這一次，她連續揮舞了兩下。
那紅色的蝴蝶結，在空中劃出了兩道更加靈動，帶著一絲蠻不講理的俏皮意味的弧線。
對面的葉孤城，如遭雷擊。
如果說第一次，他的劍意只是被軟化。那麼這一次，他的劍意，徹底“叛變”了。
那柄由劍光組成的，頂著蝴蝶結的巨大光劍，忽然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跳起了舞。
它扭動著“腰身”，搖擺著“劍柄”，頂端的蝴蝶結還一閃一閃地發著光，跳得那叫一個歡快，那叫一個騷氣。
“噗——”
萬劍閣的樓船上，一名定力稍差的弟子，看到這顛覆三觀的一幕，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噴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葉孤城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抖。
他的劍！他引以為傲的本命劍意！在幹甚麼？！
它在……賣萌？！
“喵~”
一聲輕微的，卻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神魂深處的叫聲，從那柄跳舞的光劍上傳了出來。
“轟！”
葉孤城腦子一炸，道心徹底失守，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氣息萎靡，從半空中跌落，被身後的弟子手忙腳亂地接住。
他指著慕冰璃，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敗得匪夷所思，敗得……毫無尊嚴。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不行了……”姚靈兒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出來了，“劍……劍會學貓叫……哈哈哈……”
丹仙兒也抱著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就連一向清冷的蘇清雪，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肩膀一聳一聳的。
泳池裡，慕冰璃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逗貓棒，又看了看遠處那柄還在歡快搖擺的“賣萌光劍”，以及吐血昏迷的葉孤城。
她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己面前，緩緩開啟。
原來……劍道，還可以是這樣的？
原來……可愛，真的可以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