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谷,位於天元大陸東荒與南疆的交界處,是一片被上古瘴氣終年籠罩的巨大山脈。
從高空俯瞰,整片山脈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猙獰巨獸,黑色的瘴氣翻湧不休,散發著不祥與死寂的氣息。即便是正午的陽光,也無法穿透那厚重的瘴氣,照亮谷中的分毫。
“天鳳舟”懸停在萬妖谷的外圍,那華美的金色船身,與下方漆黑的瘴氣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姚靈兒站在船頭,望著那片傳說中的凶地,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即便是隔著數百丈的距離,她依然能感受到從谷中滲透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暴虐妖氣。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靈寶飛劍“流火”。劍柄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身上“天蠶寶甲”流轉的淡淡華光,給了她一絲虛幻的安全感。這些,都是那個男人賦予她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林嶽。
他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斜靠在軟榻上,正指揮著侍女將一張白玉小桌擺好,上面放著精緻的靈果和點心,彷彿不是來闖甚麼凶地,而是來郊遊野餐的。
那幾個倒黴的萬劍閣修士,早在他一句“滾遠點”的“言出法隨”之下,如同被狂風吹拂的落葉,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天際。從始至終,林嶽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們哪怕一次。
那種視萬物為螻蟻的淡漠,那種言出法隨的恐怖手段,徹底顛覆了姚靈兒的認知。
“怎麼,怕了?”林嶽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姚靈兒的字典裡,沒有怕字。”她嘴上依舊強硬,但語氣卻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不怕就好。”林嶽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邊的軟榻,“過來,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待會兒進了谷,可就沒這麼好的條件了。”
姚靈兒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軟榻很寬大,但兩人坐在一起,依舊能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她拿起一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靈氣的“紫雲提”,小口地吃著,眼神卻有些飄忽。
“林嶽……”她忽然開口,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甚麼人?”她終究還是無法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與震撼。甚麼洞中奇遇,甚麼前輩遺骸,這種鬼話騙騙宗主李道然還行,在她這個魔宗聖女面前,簡直漏洞百出。
一個得了奇遇的暴發戶,絕不可能有他這般深不可測的底蘊和視萬物為無物的氣度。
林嶽聞言,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姚靈兒,那雙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淵。
就在姚靈兒以為他要說出甚麼驚天秘密,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的時候,林嶽卻突然咧嘴一笑。
“我?我是一個投資人啊。”他理所當然地說道,“一個眼光獨到,專做長線投資,並且……對收回本金這件事,有著強烈執念的,普通投資人。”
“……”
姚靈兒差點被剛嚥下去的靈果噎住。她狠狠地瞪了林嶽一眼,這個男人,總有辦法在她情緒即將失控的邊緣,用一句不著調的話,把她所有的試探都給堵回去。
“好了,吃飽喝足,該幹活了。”林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侍女們留下看船,姚大老闆,我們的萬妖谷豪華雙人遊,第一站,正式開始。”
說完,他縱身一躍,身形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地朝著下方的無盡瘴氣落去。
姚靈兒咬了咬牙,也立刻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投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一進入瘴氣範圍,姚靈兒便感覺渾身一沉,一股陰冷、粘稠、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這些瘴氣不僅能腐蝕靈力護盾,更能侵蝕修士的肉身和神魂。
她不敢怠慢,立刻催動體內的靈力,同時激發了“天蠶寶甲”的護主功能。一層柔和的白光將她全身籠罩,將那些恐怖的瘴氣盡數隔絕在外。
她心中再次一凜,若非有這件寶甲,光是這第一關,就足以讓她這個築基修士寸步難行。
再看走在前面的林嶽,他卻彷彿閒庭信步,身上沒有任何靈力護盾,那些能讓金丹修士都頭疼不已的瘴氣,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範圍時,便會自動消散,彷彿遇到了甚麼天敵剋星。
“跟緊點,別走丟了。在這裡面,就算是我,想找個人也不容易。”林嶽回過頭,對著她笑了笑。
姚靈兒默默地點了點頭,收斂心神,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下落了約莫千丈,終於穿過了厚重的瘴氣層,腳踏實地。
眼前,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地下世界。沒有日月,光源來自一些會發光的奇異植物和礦石,將整個山谷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妖氣,巨大的獸骨隨處可見,造型猙獰的參天古木遮天蔽日,不時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從遠處傳來。
這裡,就是妖獸的樂園,人類的禁區。
“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落腳,探明‘九轉還魂草’的大概方位。”姚靈兒立刻進入了狀態,分析道,“根據宗門典籍記載,此草喜陰惡陽,通常生長在妖力最濃郁的‘萬妖之心’附近,那裡,也必然有最強大的妖王守護。”
“分析得不錯。”林嶽讚許地點了點頭,“不愧是我的首席冒險官,專業。不過,探路這種事,不用那麼麻煩。”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甚麼尋龍尺,也不是甚麼探靈盤,而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燒雞。
姚靈兒:“???”
她眼睜睜地看著林嶽將那隻香噴噴的燒雞放在一塊岩石上,然後拍了拍手,對著空無一物的黑暗,喊了一嗓子。
“本地的妖王,出來聊聊!我請客!”
姚靈兒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在萬妖谷的地盤上,主動挑釁妖王?還用一隻燒雞?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你瘋了!快收起來!”她急忙想去拉林嶽。
然而,已經晚了。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不遠處的密林中炸響!一股堪比金丹後期的恐怖威壓,如同山崩海嘯般席捲而來!
地面劇烈震動,一顆顆參天巨木被硬生生撞斷。一頭體型高達十丈,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形如巨猿,卻長著六條手臂的恐怖妖獸,出現在兩人面前。
它的六隻眼睛裡,閃爍著猩紅的兇光,死死地盯著岩石上的那隻燒雞,以及燒雞旁邊的兩個“小點心”。
“六臂魔猿!是這片外圍區域的霸主!”姚靈兒花容失色,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她雖然身負至寶,但面對一頭貨真價實的金丹後期大妖,依舊沒有任何勝算。
那六臂魔猿顯然沒甚麼耐心,它對著林嶽和姚靈兒發出一聲示威般的咆哮,其中一隻巨臂閃電般探出,朝著那隻燒雞抓去!對它而言,這兩個人類修士,不過是飯後甜點。
“找死!”姚靈兒又驚又怒。
她雖然覺得林嶽的行為愚蠢至極,但眼看妖獸襲來,她不可能坐以待斃。她嬌叱一聲,手中的靈寶飛劍“流火”瞬間出鞘,化作一道赤色長虹,帶著灼熱的劍氣,斬向那隻巨臂。
“當!”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流火”劍的全力一擊,竟然只在那巨臂的鱗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一股沛然巨力反震而來,姚靈兒只覺得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氣血翻湧。
好強的防禦!
六臂魔猿被這一劍激怒了,它放棄了燒雞,轉而將兇戾的目光鎖定在了姚靈兒身上。它另外五條手臂同時揮舞,帶起陣陣惡風,朝著姚靈兒當頭砸下!
那威勢,彷彿要將她連人帶甲,一起砸成肉泥!
姚靈兒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卻清晰地響徹全場。
“我讓你動我的客人了嗎?”
林嶽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姚靈兒身前。他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面對那五隻足以開山裂石的巨臂,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右手,對著那頭不可一世的六臂魔猿,輕輕地,勾了勾手指。
“過來,跪下。”
【言出法隨(初級)啟動!】
【檢測到目標擁有極強法則抗性,正在加大靈力輸出……10%……30%……70%……100%!】
剎那間,林嶽體內的靈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那正處於暴怒狀態的六臂魔猿,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它那五隻即將落下的巨臂,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它猩紅的六隻眼睛裡,兇光與暴虐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無法理解,更無法抗拒的絕對恐懼!
彷彿,站在它面前的,不是一個渺小的人類。
而是一尊,執掌著天地法則,決定著萬物生死的,遠古神明!
“撲通!”
在姚靈兒那足以塞下一整顆鴨蛋的,呆滯到極點的目光中。
那頭威風凜凜,兇威滔天的金丹後期大妖王——六臂魔猿,龐大的身軀瑟瑟發抖,然後,六條手臂抱著腦袋,五體投地,對著林嶽,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整個世界,安靜了。
林嶽走到那頭瑟瑟發抖的魔猿面前,踢了踢它巨大的腦袋。
“問你個路,‘萬妖之心’怎麼走?”
六臂魔猿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山谷的某個方向,口中還發出“嗚嗚”的討好聲。
“嗯,很好。”林嶽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岩石上那隻還冒著熱氣的燒雞,“賞你的。”
說完,他拉起身邊已經徹底傻掉的姚靈兒,轉身就走。
“走了,姚大老闆。本地人很熱情,已經給我們指明方向了。”
走了很遠,姚靈兒才彷彿從夢中驚醒。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那頭六臂魔猿,正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燒雞,感激涕零地啃著,那模樣,乖巧得像一隻家養的哈巴狗。
她再也忍不住,腳下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林嶽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少女的身體,柔軟而滾燙,還帶著一絲劇烈驚嚇後的輕微顫抖。
“怎麼?這就嚇到了?”林嶽低頭看著懷中那張失魂落魄的絕美臉龐,笑著調侃道,“這才哪到哪啊。”
姚靈兒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看待神明,又像是在看待魔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林嶽。
良久,她做出了一個讓林嶽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她伸出顫抖的手,摘下了臉上的那層薄薄的面紗。在魔宗,聖女的面紗,只有未來的道侶才能親手摘下。
然後,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紅的,蘊含著她本命精元的鮮血,滲了出來。
她捧著這滴血,遞到了林嶽的面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林嶽……從今天起,我姚靈兒,賭了。”
她沒有說賭甚麼,但林嶽卻明白了。
她賭的,是她的身,她的心,她的未來,她的一切。
她將自己,徹徹底底地,擺上了這張名為“林嶽”的賭桌,成為了他最昂貴,也最心甘情願的賭注。
林嶽看著她眼中那片名為“認命”的瘋狂,笑了。
他沒有去接那滴血,而是俯下身,在少女錯愕的目光中,直接將那根沾著血珠的,白皙如玉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溫潤的觸感,伴隨著一絲鐵鏽般的甜腥,在舌尖蔓延。
姚靈兒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如同電流般,從指尖瞬間傳遍了全身。
她的臉,“轟”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