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先過閣下這一關!請吧!”張元敬抬手,作了一個相請的手勢。
序由臉色神情越發苦楚,周身升起一種奇詭氣機,彷彿萬千世界、無數生民的困難,皆加於一身。
“佛曰:眾生皆苦!貧僧遂發宏願,乃以此身承受眾生之苦,換取世間歡樂!”
聲音宏大,如鐘鼓齊鳴,震盪天地。
張元敬持劍而立,運轉功法,以法力密佈周身,迅速進入虛實轉替之中。
起初並無異狀,但隨著序由反覆頌念宏願,忽覺身中似有無形力量即將自行脫離,往序由投去。
“汝之苦,貧僧受之!如此,汝只有歡愉,而無憂愁,可謂極樂也!”序由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其言一落,無數念頭自張元敬身中浮現,有的是失去雙親的悲痛,有的是別離師兄的愧疚,有的是愛而不得的痛苦,有的是尋道不得其門而入的愁悶,有的是遭遇強敵而無能為力的憋屈……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皆為序由所言之眾生苦,隨其頌念之聲,竟都要脫身而出,被序由收走。
張元敬大吃一驚,連忙定住神魂,止住心思浮動,但那些已經升起的念頭,卻無法收回,似已被序由玄法所引,即將完全掙脫與他的關聯。
此等念頭,雖是虛物,但乃是他張元敬之為張元敬不可或缺的部分,豈能容許被序由奪去。一旦少了這些念頭,他便不再是完整的張元敬,從而陷入虛弱,甚至就此隕落。
“脫離苦海,投身極樂,寧不向往?吾等修道,何為也?豈非煩勞盡去,隨心所欲!且放開執念,去享受極樂吧!”序由之言,字字如石,撞在張元敬的識海之中,動搖他的神魂。
佛修者,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採取何種手段,看起來如何不同凡響,最終都要落到慾念上。
本來,張元敬以為經過念頭純正一關後,佛修法門再難威脅到他。如今看來,可謂大錯特錯。佛修一道,能夠屹立萬界,果有其神妙之處。
序由這剝離眾生苦的手段,乃是由神及身,進而身神合一的奇法。念雖虛,剝離則轉實。一旦轉實,他將失去那些痛苦的經歷,而由此所得修為、心性進展,也不復存在。及至其極,則他張元敬也將從此世中消失。
雖在危急之中,張元敬頭腦卻十分清醒,很快悟透了序由手段的本根所在。
他心中一動,感到內中或有那因果之念的作用。於是,觀想此念。果不其然,因果之念瞬間呈現,如同一個旋轉的線團,散出無數絲線,勾住那些即將逸走的苦痛之念,乃反向一轉,便將所有念頭拽了回來。但卻並未放歸,而是直接拖入自身之中,將其吞噬一淨。
張元敬疑惑不解。乃回想那些經歷,仍在記憶中,仍可成為一個個念頭,但並不浮現於識海,彷彿是內視不見的玄妙之物。
他思索片刻,若有所悟。
那廂的序由卻是雙眸圓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嘴唇動了動,想要出言詢問,但強行克住,抬手祭出一尊銀佛,直往上空疾升,帶其風聲如雷。
張元敬乃以因果之念,燭照此人,不料竟一無所得。此人竟不在因果中,也不牽扯任何因果,彷彿一團氣霧般,無頭無尾,不知來處,也不知所往。
他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此等狀況,無非兩種原因,一種乃是此人境界極高,非他能夠照出因果;另一種則很簡單,此非活物,沒有生機,故因果之念照不出它的由來與變化。
當然,這是他的猜測。對於因果之念,他知之甚少。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但是,從序由的境界實力來看,所涉原由,必不會過於高深玄晦,極大可能就是第二種——其非生靈,只是一件死物而已。
此時,那銀佛已經停止飛昇,轉而開始迅速變大,由尺許而至一丈,由一丈而至百丈,進而千丈,方才穩固下來,鎮壓於張元敬頭頂,灑下淡淡銀輝。
銀輝有些寒冷,落在他身,飛速吞噬法力。他御氣移動,想要躲開銀輝的籠罩。但是,無論他移去何處,頭頂的銀佛都如附骨之疽,始終鎮在他頭頂十丈處,半分不曾被甩開。
“張道友,此佛名為心佛,乃是專為你造設的。你在何處,它在何處,譬如影子,始終隨形。直到,你的所有生機被其吞噬,它便成了你,代你去向祖師請罪!唉!”
序由嘆了一口氣,“此物過於霸道,貧僧本不想使用此物!只是,你竟能抵擋貧僧的苦海極樂大法。貧僧自忖沒有更強手段,只得替祖師出手了!”
替釋迦祖師出手?張元敬半分不信。
那銀佛必是一件強大的佛寶,或許是釋迦祖師所賜,但至多也就是道兵層次,而在此地,也發揮不出多大威力。
序由雙手合十,懸空盤坐,雙目閉住,口中唸唸有詞,渾身散發金光,與銀佛相互輝映,頗有幾分寶相莊嚴。
銀輝仍舊毫無遮蔽的落下,侵蝕他的法力,並有滲入身中之勢。
張元敬溝通魔羽,魔羽卻也不辨虛實,雖起殺道之力,驅誅神劍斬向序由。
序由身形一虛,將隱未隱,卻直接避開了誅神劍的斬擊。
張元敬雙目一凝,感到難以置信。遂引劍再斬,依然如此。
他思索片刻,乃觀想因果之念,往那銀佛照去。而手中誅神劍,依然斬向序由。
在序由避劍的瞬間,那銀佛巨大的身內,某處卻顯出些微動靜,被因果之念映照在張元敬識海中。
原來如此!序由是假,銀佛是真。或說,銀佛才是真正的佛修序由。
他當即引誅神劍斬向銀佛,但並不去斬此前生出動靜之地。
銀佛並不躲避,也不防護,任長劍斬中,身形直接向內塌陷一塊,但很快又自行補全。
連斬數次,皆是如此。
銀佛自是因此損失了力量,但序由很快便引天地靈力補入其中,助其恢復。
此無疑的故作掩飾。若張元敬沒有發現銀佛中的玄機,自會為此所惑,而將攻擊的目標放在序由那裡,如此則南轅北轍,徒勞而已。
張元敬不動聲色,假裝中計,驅劍連斬序由,待其鬆懈,忽然變招,一劍斬去銀佛中。
“嘭!”
銀佛應聲爆開,一人跌落出來,鮮血淋漓,正是另一個序由。
他伸手指著張元敬,顫聲問道:“你,你如何識破的?”
張元敬卻不理他,引劍一斬,將之滅殺。
而那作為幌子的“序由”,則似氣泡一般碎開,消失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