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連降三道湮滅之雷,對於劫雲消耗頗大,還是長於鎮殺神魂的紫霄神雷,需經過一番淬鍊,真正的第三道劫雷並未立即降下。
這倒也給了張元敬片刻喘息之機。
只是,以他如今的狀況,不論如何準備,也無可能再硬扛任何一道雷劫。
他苦笑一聲,沒有任何猶豫地祭出了源生石。
當此之時,他沒有別的手段可用,只能相信厚土宗的傳承。
“老爺,張持尚在張石的體內空間,是否先行移出,另為安置?”張石感受到天上劫雲的兇險,不由地有些發緊。
張元敬搖搖頭:“那頭火鴉尚在咒言之中,若移去他處,沒有看護,反而更加危險。張石,不要畏懼,你我渡劫,必有生機!”
厚土載物功引動天地靈氣,藉著骨骼中純力的錘鍊,迅速衍化生機,修補肉身。此雖杯水車薪,終究尚可恢復幾分實力。
張石自行化作巨山,懸於張元敬頭頂,呼吸著天地間因雷霆而激盪的靈力,默默蓄積力量,等候劫雲的最後審判。
劫雲厚重鉛汞,壓得天穹似要崩塌。
雲層之中,無數細碎的紫色、黑色電蛇瘋狂竄動,不時對沖在一起,發出“噼啪”之聲,彷彿是劫雷在磨礪兵刃,蓄勢待發。
劫雲中的旋渦不知何時已經減速,居於正中的雷霆呈現深紫之色,越發像是一枚目光深邃的巨眼,正凌厲地注視著下方嚴陣以待的巨山與修士。
狂風呼嘯,灼熱如火,鋒利如刀,捲起沙石打在巨山之上,濺起串串火星。
早已挪至萬里之外的僧人和陰陽造化爐,只是靜靜望著天象,沒有做聲。僧人神情淡漠,彷彿再是雄壯兇危的景象,在他眼中都只如尋常,不足為怪。
“轟,轟,轟!”
劫雲中雷龍咆哮,數道恐怖的紫雷相互纏繞,聚合於一起,凝成一條遮蔽天空的紫雷巨龍。巨龍張口,發出無聲的震盪,把無數紛舞亂竄的電蛇,吞入腹中。它身上的雷霆電火,化作不同形狀,如同雕刻的精美畫圖。
“轟隆隆隆……”
恐怖的轟鳴聲從九天之上傳來,穿透劫雲,灌入張元敬的耳中。
雷聲並非一響即止,而是如連綿滾蕩的咆哮,震得山巒動搖,江河沸騰,更直擊修張元敬神魂深處,似將其神意徹底碾碎。
張元敬早已志堅如鐵。修行至今,他對自身之道已經通透明瞭,於此生所求也確定不移,本心如初,真我如一,不懼任何質疑與考驗。
神意通天地,此道與同一。或許是感受到張元敬貫通天人、逆道而行的決心,劫雲驟然震動,發出重重疊疊的雷鳴,旋即,一道覆壓萬里、璀璨至極的紫色雷柱,自旋渦之眼猛然劈下。
“轟!”
瞬息之間,一道通天徹地的紫雷之柱橫亙於劫雲與群山之間,純粹暴烈的毀滅之力,從上方直落下來,一波又一波,兇悍地衝撞在土石林木上,將一切轟開、焚燒、熔化。
紫光如海,籠罩萬里,瞬間將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紫紅,彷彿時間在此刻靜止,萬物都被這天道之威所震懾。
在紫雷最為中心的地帶,源生石化作的巨山碎片紛飛、層層裂開,只是一瞬,便從百丈大小縮成十餘丈。
一層金光泛起,與紫雷相抗,阻遏消解之勢。但是,依然不能擋,金光轉弱,石山繼續變小。
至七八丈方圓,無數黑色斑點從內泛起,迅速密佈石頭表面,最終連成一片,形成一層黑色的硬殼,竟是將雷力隔絕於外。
劫雷的力量從四周匯聚,爭先恐後往源生石劈了過來。
一聲聲雷鳴,就在張元敬頭頂炸開,震得雙耳欲聾。
不過,他已經無暇顧及近在咫尺的毀滅之力,因為紫霄神雷中蘊含的煉魂紫氣,早已越過一切阻礙,直落他的泥丸宮,正對他的陽神進行殛煉。
所謂殛煉,承受得住,便是淬鍊,承受不住,便為殛殺。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在泥丸中震盪,煉魂紫氣如巨錘一般砸在他的神魂上。
“咚,咚,咚……”
一錘緊著一錘,一錘重過一錘,如同鐵匠掄錘打鐵,越打越快,專挑雜質多的薄弱之處打,打得火星直冒,哐當作響。
張元敬的陽神,與元嬰時自有極大不同,模樣已與他青年時相仿,不僅軀體更加凝實,氣機更加純粹,面目更加清晰,最關鍵的是凝聚了那一縷溝通天地意志的神意,顯得靈性十足、生機勃勃。
此刻,在紫氣之錘的猛烈鍛打之下,陽神面露痛苦之色,每一擊都讓他不由地呻吟、顫抖,但他始終保持清醒,深藏神意於內,奮力繃緊身軀,主動迎上紫錘,讓它反覆錘鍊不夠完滿純一之處。
上方數丈之地,覆蓋黑色硬殼的源生石被成千上萬的電蛇瘋狂轟擊,一道道白光反覆閃爍,把漫天的紫光都沖淡了幾分。但它紋絲不動,也未再被撕下碎片。
紫雷之柱色澤漸漸轉淡,雷霆之力也開始收縮,從萬里之地,退至千里之地,最後至百里之地,只是籠罩幾處峰頭,把四周封鎖住,不讓其他生靈靠近。
凝縮的雷霆之柱,力量更加強悍,尋常雷力皆往源生石劈去,而煉魂紫氣則無視任何有形的阻礙,直接殺入張元敬識海,與先前的紫雷之錘合於一處,對他的陽神作更兇狠的錘擊。
“咚,咚,咚……”
每一次錘打,不僅落在陽神之上,也落在他的神意之中。
煉魂紫氣的殛煉便強的,直接穿透陽神的守禦,落在最為脆弱也最為根本的神意上。
“轟——”
識海彷彿爆開,各種記憶皆如無定的落葉,在天空中凌亂的飄飛。
張元敬立於腐爛的厚厚落葉上,仰頭看著那些落葉,每一片落葉上皆有無數畫面在變化,乃是對他某一段記憶的承載。
落葉一旦著地,便立即腐爛,而那些代表記憶的畫面皆隨之消散,再也無從尋找。
“那是初上天闕山時的場景,齊,齊師叔一路護送,竟與我講了那麼多話……”
“那是,那是與武師兄外出尋藥,我為何如此膽怯,連一頭蠻血境初期青狼都不敢與戰……”
“那是,去往厚土宗學習功法……”
“那是赤血河張家灣……”
張元敬奮力把一枚枚落葉接住,但有更多的落葉跌至地上,瞬間腐爛。
一時之間,他不由地陷入迷惘,丟了如此多的記憶,他還是張元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