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道友,你稍安勿躁!張道人發生何事,我等也是不知。但是,他實力強大,必可化危為安。”
在那水眼之側,龔流煦反覆出言安撫逐漸暴躁的猿十三。他不時與龔志明對視一眼,後者總是微不可察地搖頭。
自張元敬毫無徵兆地被吸入水眼後,猿十三便想跳入其中,但被北極觀三人所阻。
它試著傳去神念,但沒有回應。但也並未感到神魂斷去聯絡,說明張元敬暫時無恙。
在龔流煦的勸說下,它耐著性子等一刻鐘,忍不住又叫嚷起來。龔流煦好說歹說,始終沒能把它勸住。
這時,龔志明忽然說道:“走吧,張道友應該是出來了!”
“在哪兒?俺怎地沒看到!”猿十三迷糊地掃了周圍一眼,哪裡也沒見張元敬的身影。
龔志明道:“在巢穴之外。”
“巢穴之外?這如何就去了巢穴之外?你又如何曉得?老道士,你可不要騙俺!”猿十三瞪著兩隻山核桃般的大眼,兇光直冒。
龔志明得了某位存在的傳訊,心思沉重,哪裡還有心情與猿十三糾纏,當即說道:“猿道友若不信,便在此等候,想來無需多久,張道友便會過來。”
猿十三一聽,只覺此乃緩兵之計,頓時心生不滿,正要吵嚷,腦中已是傳來張元敬的聲音:“猿兄,我將至冰妖巢穴之外,你與北極觀三人通報一聲,請他們出來相見。”
猿十三一愣,看向龔志明的目光有些古怪。龔志明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這頭妖猿的兇暴他是見識過的,真要發起瘋來,他那件名為縛力的漁網,可未必一定困得住。
“三位道友,元敬跟俺說,他已經到巢穴之外,請你們出去一會。”猿十三說道。
“果然如此!”龔志明神色一凜,知道那位存在竟真的拿不下張元敬,“走吧,且出去與張道友會商。”
他把“會商”兩字咬的甚重,龔流煦和奚春秋兩人一聽即明,不禁神色微變。
三人一猿原路返回,仍未見一頭冰妖。
張元敬負手而立,見他們出來,只說一句“且去岸上說話”,便往水面上遁去。
龔流煦臉上露出些許慚愧之色,但很快隱去,看向張元敬背影的目光也變得冰冷。
龔志明低聲說道:“走,跟上去!”
三人遠遠跟在張元敬身後,並不追得太近。
至於猿十三,則早已緊隨張元敬去遠。
寒濤拍岸的巨巖之上,張元敬絕口不提過去諸事,只問如何去神火教,得到第三枚銀符,並將那火鴉殘魂攝入符中。
龔志明自然也收起所有偽裝,直言相告。在神火教中,已有龔氏弟子打入,並混入總壇擔任傳法師,可以出入許多重要場所。據其打探,神火教用於鎮壓異獸骨架的,乃是大長老所掌之神教圖騰,即一面繪著銀色火焰的靈幡。憑此靈幡,教中修士可進入藏骨之地,從獸骨上參悟道法。那位龔氏弟子,可以讓張元敬借用侍從弟子的身份,進入總壇,並引他去尋大長老。若能一舉奪下靈幡,後續之事便要容易許多。只這大長老是一個後期修士,又有強大靈寶在手,殊難悄無聲息地勝之。
張元敬對此並不在意,與龔志明約定日期以及會面地點,便帶著猿十三離去。
對於龔志明所說,除那龔氏弟子成功打入神火教並能幫他潛入總壇外,張元敬一律存疑、皆不輕信。
只看那石柱中的道人,在明知他尚未獲得神火教靈符的條件下,依然選擇發難,便知北極觀早有竊取神火教那枚靈符的把握,只是隱忍不發而已。故此,龔志明之言,絕大部分不僅不可信,還要小心提防。
神火教在北域中部偏北的群山之中,距離北極觀有兩億多里。張元敬也不管北極觀諸人如何趕路,先行駕駛高階御風車疾馳而行。
一路冰天雪地,鮮見修士,他也不遮蔽,於空中只管飛遁,如此行路,不到兩年,便已至神火教北部仙城鎮北城。
此地距離神火教山門所在的火神山,尚有近千萬裡,但俗世國度已經頗多,許多地方人煙稠密。此中原因,便在於火神山地底有一條極為龐大的地火,常年往周圍傳導熱流,遂於冰封的世界中,製造出適宜凡民生存的溫暖國度來。
龔志明與張元敬約定的會面地點,便在這鎮北城中,時間乃以三年為限。他只需住進鎮北城南城的仙韻客棧,登名為張南修便可。屆時,自有人會來尋他。
鎮北仙城距離火神山尚遠,故而擔任城主的只是一個築基大圓滿的老道士。當然,城中來往的修士,也都只有築基以下修為,偶爾來一個結丹境的,也是稍作停留並匆匆離去。
張元敬在客棧閉門不出,服丹練功,揣摩道法,尤其是對神凰殘念中的許多記憶進行參悟,所獲甚多。
起初,他以為那神凰殘魂已被他煉化,尚自疑惑為何不得涅盤之法,待那銀色靈符出現時,才知所謂煉化只是虛象,而那涅盤法自然也不可能顯露出來。
最終,神凰殘魂被靈符攝走,導致他元神實力大降,但他那番煉化還是有些效果,不僅讓元神保留在後期之境,而且神凰的記憶,也是掠取了一些。
這些記憶,雖是殘缺,且與那神魂涅盤之法無甚干係,但得益於此獸天賦在於神魂,即使只是一些邊邊角角的東西,也都與如何修煉神魂、強大神魂、運用神魂有關,自是讓他受益匪淺。
他非荒古異獸,魂魄更不能與神凰相比,不敢奢望修成涅盤之法,只求補足雷力煉魂之道便可。此乃他從那長脖異獸記憶中悟出,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道法,越是完善,越是受益無窮,足可依為底牌。
五個月後的某日,一個作店小二打扮的煉氣修士前來敲門,恭敬地問道:“張南修張前輩可在房中?”
“貧道在此,閣下何人?”張元敬雙眸睜開,電光閃爍,瞬間內斂。
那修士說道:“吾家東主讓晚輩來此,請前輩去赴宴。”
張元敬把門開啟,身上氣機盡數隱去,好似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前面帶路吧!”
此人看起來四五十歲模樣,面目黝黑,神情苦楚,倒真如跑腿的店小二。修為也不高,只將將到煉氣五層,算個煉氣中境的修士。
他大約是得了交代,對張元敬不敢有絲毫不敬,連目光都不敢落來,只是勾著背在前邊引路。
鎮北仙城不算大,南北只有十餘里,東西也不超過十五里。他們一路穿過位於城中心的坊市,至城北轉向東行,穿過街巷,走到一間未曾懸掛牌匾的閣樓前。
“前輩,便是此處。晚輩只領路至此,前輩請自行入內。”煉氣修士躬身說道,還眼巴巴看了張元敬一眼。
張元敬輕輕頷首,摸出五塊下品靈石丟擲。煉氣修士雙目放光,伸手一把接住,忙不迭地鞠躬道謝,卻不敢大聲說話。
張元敬擺擺手,抬腳跨入閣中。樓閣底層空無一人,但一應陳設皆有,且纖塵不染。
“請道友上樓敘話!”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張元敬沿著木梯上去,只見不大的閣樓上,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桌旁坐著一人,卻非真人,而是一具石傀。
他不覺有些驚訝。站在閣樓之外時,他根本沒有感察到任何氣機,也並未發現此石傀。進入樓中,亦是如此。直到聲音響起,才驟然捕捉中一縷氣機,但仍未於神識中看到石傀。唯有登上樓來,以眼視之,方知有此一物。此石傀身上,必是藏有高明的隱匿陣法,竟可瞞過他的神識。
“道友請坐。我乃燾陽,為吾主所造,別無他用,但能隱匿行蹤,傳遞資訊而已。”石人開口說話,聲音及情緒與真人無異。
張元敬暗暗稱奇,但也懷疑此物並非真的石傀,或許只是一處傳音的陣法。但是,能做到如此程度,無疑顯出建造之人在煉器上的高深造詣。
他依言坐在石傀對面,仔細打量其身軀。在厚土宗芥子空間,他見識過厚土宗所造石人,也得了石傀術傳承,只是一向奔波勞碌,未得閒時研學此術。
這具石傀,似無石芯存在。但內部卻有一團靈機,十分活潑,且有陣法守禦。以實力而言,此物不過築基之境,但其隱蔽之能,卻可瞞過他這個神魂強大的元嬰修士。
“張道友,吾主已知你的來意。此後行動,皆由吾主來安排,而燾陽負責傳遞訊息。為隱秘可靠,吾主將不會與道友碰面,還請道友諒解。”石人等了片刻,未聞張元敬聲音,便又繼續說話。
“無妨,只需安排妥當,把事辦成便可。”張元敬越發確定此石傀就是一個傳遞訊息的移動陣法。
“道友儘管放心,吾主已經把諸事安排妥當,必能保證萬無一失!道友若無疑問,吾等便即啟程,前往北原分壇,換取身份令牌。”石人說道。
張元敬道:“貧道將以何種身份去往神火教總壇?煩請稍作敘說。”
石人停頓兩息,方才說道:“道友既有疑問,吾便詳說安排,以免出現差錯。神火教制度,每年皆從分壇選拔出色教眾入總壇,接受傳法師教授,併入秘境歷練。其中佼佼者,會被留在總壇,擔任各級護衛,巡護總壇。道友將會頂替北原分壇被選拔的一名弟子,以其身份往總壇,歷經一載授學後,進入秘境接受考核,只要表現優異,便可留下。屆時,吾主自會安排道友擔任大長老所在宮殿的護衛。如果道友能夠奪得靈幡,自那出宮殿,可直入藏骨之地。如此安排,不知道友可覺滿意?”
張元敬聽不出毛病,便頷首說道:“甚好。”
石人道:“道友可還有其他疑問?”
張元敬道:“沒有。”
石人站起,轉身走到一層的木櫃前,從中取出一件青色道袍套在身上,又把一頂上織頭髮、下連人皮面具的頭套戴上,頃刻間便化作一個四十餘歲、面目尋常的修士。
張元敬神識掃去,明明可看破它的偽裝,但已經不能辨識出其石傀模樣了,不禁暗自驚歎:這真是鬼斧神工!
石人並不理會他的查探,邁開腳步,走下木梯,往閣樓外行去。無論是走路、下樓、跨步,還是手臂擺動、身體狀態,均與真人無異。
神火教石原分壇,在鎮北仙城以南百萬裡外的石原仙城,鎮北仙城也有分舵,便在城主府中,此城城主即為分舵的舵主。
石人引張元敬行至城主府門口,出示一枚銀色令牌,護衛立即放行,也不問張元敬身份。至城主府偏殿,此地有傳送陣,可至鎮北仙城與石原仙城中間的一處仙城。經此仙城,便可直傳石原仙城。
石人所拿令牌,在神火教似乎等階甚高,兩地仙城皆優先傳送,只半個時辰,兩人便到了北原仙城的城主府中。
“恭迎傳法師歸來!”負責傳送陣的兩個築基修士,一見石人,當即鞠躬行禮。
“嗯!費壇主可在府中?”石人神情嚴肅,沉聲問道。
一人連忙說道:“城主已經等候傳法師多日。請移步主殿,城主設宴為傳法師洗塵!”
他躬身引路,往殿中而去。石人也不言語,帶著張元敬跟在後面。
行至正殿,十個餘修士已經集於殿門外。為首的是一箇中年修士,他一見石人,當即大笑著迎上來:“哎呀,可把金師傅等來了。總壇來信,說是由金師傅來北原選拔弟子,費某真是日也盼、夜也盼,若非教規不允,費某就直接去總壇迎接了!”
石人神情僵硬地笑了笑,說道:“選人事大,便不要搞這些繁文縟節了。且把眾弟子叫上來,我先看人!”
中年修士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金師傅連日奔波,剛至本地,便要忙於教務,此等風範,費某佩服之至。只是,金師傅難得來一趟北原,聽說前幾日又去了鎮北城暗訪,想來甚為疲憊,不如先嚐嘗我北原美酒佳餚,稍作休息,再行選人。總歸不差這點時間呀!”
石人“呵呵”一笑,順勢說道:“既然費壇主盛情相邀,金某便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