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郎這話,好比平靜湖面上突然落下來的一塊巨石,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憑啥要把咱們家的家產分一半給他們?他們算老幾?一群不要臉的東西,他們咋不直接上門來搶呢!”
小錢氏擼袖子大罵。
她也是人家的兒媳婦。
自從嫁人後,她每次提點東西回孃家,孃家那邊的人都要把她數落半天,說她不該把夫家的東西往孃家帶,沒得夫家人不高興之類的話。
話裡話外都是勸她顧好自己的小家就好,不要總操心孃家的人。
可婆婆的孃家人倒是奇葩得很,居然開口要分家產,真是好大的臉啊!
大錢氏和溫氏兩人也氣得不行。
一向性子沉穩的趙大郎都暴走了,太陽穴直突突,怒喝道:“豈有此理,他們這是痴人說夢!”
趙四郎擰眉問自家老孃:“娘,三哥聽來的這些,是真的嗎?”
趙母沒有立馬回答小兒子的話,而是問趙三郎:“老三,這些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趙三郎道:“茶樓飯館,街頭小巷,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趙三郎覺得,照目前的趨勢看,他們家的事情,怕是要傳遍寧州城。
他著急地確認道:“娘,這事是真的嗎?”
“當然不是。”趙母搖頭,然後不等幾個兒女鬆口氣,她又緊跟著說道,“這些訊息,是我讓玉樓散發出去的。”
沈玉樓詫異地看向趙母。
——嬸子甚麼時候讓她散發這些訊息了?
——這明明都是她的主意啊!
但是很快,沈玉樓便領悟過來,趙母之所以這樣說,將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去,是擔心她日後再因為這件事受連累。
畢竟,她這也算是利用了葉老太太。
只是她沒想到,葉老太太的戰鬥力這麼強悍,這才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呢,老太太居然都已經將事情嚷嚷的滿街人盡知了。
趙母這番話讓屋內眾人一驚。
趙四郎沉思片刻,緩聲道:“分一半家產的事情雖然不存在,但外祖那邊,定是有了其他不好的想法,所以娘這邊,才要先下手為強。”
這番猜測無比精準,沈玉樓忍不住為趙四郎點了個贊。
更妙的是,說完這話後,趙四郎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是你的主意,我知道。
沒有任何不齒。
滿滿的全是讚賞。
甚至還隱隱流露出與有榮焉的自豪勁兒。
沈玉樓:“……”
這男人在自豪甚麼勁兒啊。
沈玉樓無語。
趙大郎等人就沒有趙四郎這般敏銳的洞察力。
大家先是對趙母的話深信不疑。
如今聽趙四郎這麼說,忙又都齊刷刷地看向趙母。
“娘,老四說的,是真的嗎?”
“外祖那邊又鬧甚麼么蛾子?”
“當年斷親的事情還沒跟他們算賬呢,現在他們又鬧騰上了!”
“……”
趙母的視線掃過一屋子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們。
她對趙寶珠道:“寶珠,你帶侄子侄女們出去玩。”
孩子們還太小了。
眼神清澈又純淨。
這種透露著人性醜陋的事情,還是不要讓孩子們過早接觸上的好,免得影響他們的身心健康。
趙寶珠知道自家老孃接下來要說甚麼。
她也覺得這種事情不該讓小孩子們聽到,對成長不利。
於是她應了聲好,便領著一串侄子侄女們去院子裡玩耍。
院子裡很快便響起了孩子們的嬉鬧聲。
趙媽見屋裡只剩下大人,便對沈玉樓道:“玉樓,你來說吧,我有些累了。”
昨夜的場景她不想再回憶。
她擔心自己這身子骨扛不住再一次的衝擊。
後面還有場硬仗等著她去打,她不能倒下。
趙母說完,合上眼簾,眉眼間俱是倦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玉樓覺得,不過才過去一夜半日功夫,可趙母卻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想起今早幫趙母梳頭時,那些藏在髮間的白髮,沈玉樓就覺得喉頭堵塞的厲害,心像是被針扎似的揪疼。
她手巧,會梳很多好看的髮式。
只要她有時間,就會幫趙母梳頭。
她記得很清楚,昨天他們動身去白家之前,趙母頭上只有零星幾根白髮。
而且那幾根白髮,她也悄悄扯下來扔掉了。
可是今天早上,她給趙母梳頭時,卻發現趙母裡面的頭髮白了一大半。
雪白,刺眼,她怎麼拔都拔不完,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裡面的那層白髮用黑髮遮蓋住。
以前她總以為,一夜白頭是文學作品和影視劇中才會出現的橋段。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人在受到重大精神攻擊,情緒崩潰到一定程度後,是真的會一夜白頭的。
拿來一床小被子蓋在趙母膝蓋上,沈玉樓將白家那邊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眾人聽。
“李氏瘋了,但她是裝瘋,為了平息她動手毆打婆母一事,免得影響到白起善的前程學業。”
“半夜,我們無意間聽見李氏和白老太太為了爭奪年禮而發生爭執。”
“婆媳倆在爭執的過程中,無意間透露出一個事實。”
“當年,李氏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上門跟嬸子斷親,不是擔心受嬸子牽累,而是因為,趙二叔找到她,許諾給她五百兩的好處費,外加一個將白起善引薦給陸遙先生做弟子的機會。”
“李氏接受了這筆交易,白老太太沒有阻止。事後,白老太太從李氏那裡,要走了一半的銀子。”
要走一半銀子,就等同於是李氏的同夥。
“婆婆可是她的親生女兒啊,她怎麼能這麼狠心,簡直不配為人母!”
二嫂溫氏捂住嘴驚叫。
她為人二十餘載的認知,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滿眼震驚,滿心驚駭。
連性子最溫和的溫氏都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說。
趙四郎眼底翻湧的風暴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沈玉樓清晰地聽見了他指骨節因為大力握攥而發出的吱嘎聲響。
她暗暗在心底嘆息了一聲,生母被人如此陷害,而這些人還都是身邊所謂的親人,換誰,誰都憤怒。
可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等趙四郎止住眾人的憤怒,沈玉樓緩緩撥出口濁氣,繼續往下說道:“另外,我們還聽到了一個新的計劃……”
她將白家婆媳倆密謀的那段話複述出來。
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
繼而便是狂風暴雨一般的憤怒。
趙四郎直接一掌拍碎了他面前的桌子。
碎裂的木片刺破手掌,被禁錮在肌膚層下的鮮血爭先恐後地往外湧。
沈玉樓嚇一跳,忙找來乾淨的白棉布,幫他包紮傷口。
還好還好,只是手背上劃出道口子,不是很深。
趙四郎這一掌,按住了大家的憤怒。
他掃視眾人一眼,沉聲道:“憤怒沒用,眼下我們要做的,是如何讓他們自食惡果。”
後面幾個字,他說的格外平靜,然而沈玉樓卻從中聽出了森冷的寒意。
甚至,他整個人都在往外冒寒意。
沈玉樓垂下眼睫,默默為白家人點了根白蠟。
依照她對趙四郎的瞭解,白家婆媳倆這次不但計謀落空,怕是還要受到反噬。
果然,第二日,沈玉樓便聽到一個訊息,白大郎的雜貨鋪出事了,貨架倒塌,砸傷了一位客人。
對方開口索要三百兩銀子的賠償,不然就要報官抓白大郎問罪。
十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將白大郎團團圍住,個個凶神惡煞。
對方家大廝打,白大郎這種人家根本招惹不起,嚇得屁滾尿流。
他領著人慌忙回家取銀子,將白老太太私藏的棺材本全都搜刮出來賠進去還不夠,最後只能將雜貨鋪也賣了抵進去。
白大郎的這間雜貨鋪,掙不下錢——但這是對家裡人的說法。
實際上,他這個雜貨鋪子,雖然掙不下甚麼大錢,但每個月三五兩銀子還是能掙下的。
只不過掙來的這些錢,白大郎只從中劃出很少很少的一部分拿回家裡去,大部分都被他自己截留了。
畢竟他在外面還有個家要養。
茶樓雅間。
沈玉樓倒茶的動作一頓,驚訝地看向坐在對面的趙四郎。
“你是說,你舅舅……咳,白家大郎,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小家?”
突然聽到這個訊息,饒是沈玉樓這個現代人,也很是吃驚了一把。
要知道,趙四郎的那個舅舅白大郎,她見過,看著悶聲不響的,主要是還闆闆正正,一副將規矩禮教刻印到骨子裡的人。
沒想到背後,這人竟還偷偷幹起了養外室的勾當。
“他那個外室,是我同僚家下人的祖母。”
剛抿了口茶水的沈玉樓再次大吃一驚,險些將嘴裡的茶水噴趙四郎臉上去。
她一面讓茶水嗆得連連咳嗽,一面瞳孔地震,震驚地望著趙四郎。
雖說這個時代的女子成親早。
但都已經是祖母級別的人了,那這位老奶奶的年紀,少說也得有五十歲了吧?
“沒錯,那下人的祖母,現在已經五十六歲高齡了,在我同僚家裡做縫補衣服的活計。”
沈玉樓:“……”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啊!
白老太太今年也不過才五十三歲呢!
結果白家大郎居然在外面養了一個比他娘歲數還大三歲的外室!
姐弟戀可以理解。
但是跟一個比自己母親年紀還大的老嫗擦出火花……這白家大郎該不會有那甚麼特殊癖好吧?
沈玉樓聽的直嘖舌,心想誰說古人迂腐了?瞧瞧,多奔放!
不過……
她狐疑道:“就算我們現在知道白大郎在外面養了個外室,可那外室,也未必願意當眾承認和白大郎的關係啊?”
哪怕是風氣開放的後世,做小三都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
何況是在古代。
更何況對方又一大把年紀了,只怕更不願意出來丟人吧?
趙四郎哼笑一聲,冷聲道:“那位老人家,可算不上是外室。”
“……這話怎麼說?難不成白大郎,還正兒八經的跟那位老奶奶結親過?”
“對,兩人拜過堂,對方手裡,還有白大郎親筆書寫的婚書。”
“……”
拜過堂,還有婚書,就不算是外室。
那白大郎的這種行徑,屬於騙婚了吧?
那位可以給白大郎當年的老奶奶,也算是個受害者。
趙四郎肯定了這個總結。
沈玉樓還是不解道:“可就算是這樣,那位老奶奶……只怕也未必願意出來承認和白家大郎的關係啊。”
她的擔憂還是在這裡。
畢竟雙方年齡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趙四郎彎起嘴角,唇邊泛起一抹譏諷。
他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笑道:“玉樓,有句話,你聽過沒有?”
“……甚麼話?”
“有錢能使鬼推磨。”
“……”
沈玉樓眯起眯眸,打量著對面的男人,心中若有所思。
正常情況下,白大郎養在外面的那位老奶奶,自然不會願意出來承認和白大郎之間的關係。
畢竟這種近乎是母子戀的關係,屬實驚世駭俗了,很難被世人接受。
但是非正常情況下就未必了。
比如,許諾對方以重利進行收買。
正如趙四郎說的那樣,有錢能使鬼推磨。
當年,白家人為了五百兩銀子,夥同趙二叔毀趙母名節。
那麼現在,趙四郎用同樣的方式還擊回去,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吧?
趙四郎頷首:“算是吧。辱母之仇若不報,枉為人子。”
兩人正說著話,雅間門被推開,萬有田從外面進來,笑著跟兩人打過招呼後,對趙四郎道:“談妥了,五百兩銀子,買那祖孫二人遠走高飛。”
他就是趙四郎口中的那位同僚。
那位老奶奶的孫子是他們家的下人,由他出面談合作更方便些。
“不過話說,給五百兩銀子,會不會太多了些啊?四郎,你是不知道,我報出這個數後,那祖孫倆都驚呆了,一個勁兒的追問了我好幾遍……感覺這個錢再少一半,他們也願意配合。”
哪怕是少一半,也有二百五十兩銀子呢。
要知道,祖孫倆在他家幹一輩子的工錢加起來,都未必能掙下這個數。
更何況是五百兩。
萬有田覺得趙四郎這錢給得太多了些。
他拍拍趙四郎的肩膀,打趣道:“知道你現在有錢了,不差這三五百兩的銀子,但咱有錢也不能這麼糟蹋不是?”
趙四郎卻道:“我對五百兩這個數字有執念。”
沈玉樓恍然,當年,他的母親,就是因為五百兩銀子,而被孃家人背刺。
現在,他就以同樣的數額,買白家人名聲盡毀,讓他們全家在本地無法立足。
雖然浪費了些。
但是吧……能理解!
萬有田卻是不知道其中內情的。
見趙四郎見堅持要付這麼多錢,他便也不再多勸,攬住趙四郎的肩膀,笑嘻嘻道:“除此之外,我還給你帶來了一個訊息……你那個小表妹,跟清水鎮上的陳家大公子搭上了,聽說兩人打的火熱,已經快到要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沈玉樓忍不住蹙起眉頭。
清水鎮就是白家所在的鎮子。
而寧州城距離清水又有將近半日的路程。
最主要的是,古代的訊息傳播速度偏慢。
寧州城這邊的八卦,在沒有人刻意推波助瀾,自然發酵的情況下,恐怕得有個三五日才能傳播過去。
這期間,白海棠若是看情況不對勁兒,加快和那位陳家大公子的進展……
不行,她得想辦法阻止,不能讓白海棠如願。
和趙四郎交換了下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資訊。
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事情發生後,他們便僱人去清水鎮將事情散播開。
如今看來,他們要加快速度了。
正想著,卻見萬有田拍著趙四郎的肩膀道:“所以呢,我約了幾位清水鎮那邊的商人過來談生意,地點就定在你們家對面的茶茶樓。這其中,就有陳家的大公子,陳佔良。”
沈玉樓:“……”
趙四郎:“……”
兩人眼中皆是一亮。
趙四郎用力拍了拍萬有田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好兄弟,多謝了!”
沈玉樓則殷勤地給萬有田添茶倒水:“萬大哥,喝茶。”
萬有田哈哈笑著端起茶盞:“沈姑娘的茶,我肯定是要喝的,不過……”
目光在沈玉樓和趙四郎兩人身上一掃,萬有田笑道:“……比起這茶樓裡的茶啊,我還是更喜歡喝你們二人的喜茶。”
……
另一邊,白家。
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了,家裡的銀錢卻被搜刮的乾乾淨淨。
連唯一能創收的雜貨鋪也賠了進去,白大郎急得如坐油鍋。
因此,當白老太太拿出那張藥方,並說出她和李氏商量好的計劃時,白大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接過藥方道:“我去趙家要錢!”
以往這種事情,白大郎是不會出面的,都是李氏和白老太太出面去鬧,他只需在後面坐享其成就行。
畢竟他好歹也是家裡的一家之主,是個大男人,要臉。
但是現在,李氏對外稱瘋了,老太太又“有病”在身,還等著趙家那邊出錢買藥呢,自然也不適合出面。
最主要的是,因為不翼而飛被盜的年禮,老太太氣得直挺挺倒地,摔斷了腿,也確實沒法無法外出走動。
所以,去趙家要錢這種事,就只能由白大郎出面了。
白大郎甚至都等不急第二日,當天便揣著白老太太花錢買來的天價假藥方,迫不及待地往趙家去。
李氏在他出門沒一會兒,便也悄悄跟著出門了。
她總覺她藏在床底下的年禮是讓白老太太偷走的。
然而她翻遍了白老太太房中的角角落落,甚至連老鼠洞,她都用木棍子捅了又捅,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可她對白老太太,甚至是白大郎,都甚至失去了信任,再無法相信這母子倆說的每一句話。
所以她要跟去看看,免得白大郎要來錢後私吞。
夫妻倆一個光明正大,一個悄摸尾隨,目標一致地奔著趙家去。
因為心中急切,兩人甚至都沒注意去聽街頭巷尾的流言。
白大郎從馬車上下來後,便直接拍響了趙家的院門。
出來開門的是平安。
他看了眼門外的陌生男子,耳邊迴響起沈玉樓的叮囑——
——這幾日,白家那邊若是有人過來,無論是誰,一律攔在門外,並且弄出動靜,將左鄰右舍吸引過來。
“這位爺,您找誰?”平安打量著白大郎問。
白大郎報出家門後,平安立馬拔高聲音道:“原來是白家老爺啊。請問,您找我家太太,是有甚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