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樓連忙擺手加搖頭,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結果這時,忽聽“噗呲”一聲笑。
定睛一看,就見趙四郎忙忙抬掌掩嘴。
然而上揚的嘴唇是擋住了,可是眼底的笑意卻來不及收回。
再看看他明顯有些潮紅的面色,沈玉樓呆愣一瞬,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氣得拎起小拳頭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好啊趙大哥,你拿我尋開心!”
甚麼傷心難過嘛,這男人分明是故意逗她呢!
她算是看出來了,自從來到這寧州城後,昔日不苟言笑的木訥漢子,如今長出了一身的心眼子。
少女的拳頭輕飄飄的,落在男人寬厚的肩膀上,跟撓癢癢也沒甚麼區別。
趙四郎只覺得肩膀上忽起酥麻,身軀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手捉住那隻作怪的小拳頭。
軟軟的。
暖暖的。
視線再落在少女嘟起的紅唇上,趙四郎只覺得那股酥麻好像自己長了腿腳似的,從他肩膀上,目標精準地走進了他心裡面。
剛在刺史府喝了一肚子茶水的男人,忽然覺得喉頭起了火,口乾舌燥的厲害。
趙四郎不敢再看了,連忙將視線從少女的紅唇上移開。
神情中明顯透出慌張。
一張臉更是緋紅,都蔓延到了耳朵尖上。
望著男人紅豔豔的耳垂,沈玉樓張張嘴,到底沒忍心再找趙四郎算賬。
說起來,還是她質疑趙四郎在先呢,人家拿她打趣兩句也很正常。
總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沒這樣的道理不是?
而且……
抬眼看看男人紅透了的臉,沈玉樓低下頭抿唇微笑,心想自己好像也沒吃虧呢。
兩人回到家已是半晌午了,趙母從女兒那裡得到訊息,這會兒正在前院的暖廳裡等沈玉樓。
瞧見兩人並肩從外面進來,趙母連忙放下茶盞迎上去,捂住沈玉樓的手說道:“玉樓啊,我聽寶珠說,你又立功了,你……你是不是要做皇商啊?”
說這話時,趙母心情複雜。
一方面為沈玉樓感到高興,一方面又為自家小兒子感到擔憂。
她雖是後宅婦人,但也不是眼裡心裡只有吃喝拉撒那點事。
她眼光長遠著呢。
她能看出來,沈玉樓越走越高了。
而她的兒子……
趙母握著沈玉樓的手緊了緊,生怕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婦拍拍翅膀另尋高枝,撇下她兒子餘生垂淚度日。
沈玉樓則驚訝趙母能想到“皇商”這頭去。
她愣了下後,搖頭笑道:“刺史大人確實說要為我請功,也有意要扶持我做皇商,但我拒絕了。”
她將先前在刺史府說的那番拒絕的話,又說給趙母聽。
“做皇商雖然能大富大貴,但風險也很大。”
看看趙母,再看看趙四郎,沈玉樓笑著說道:“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沒想去掙朝廷的錢。我做壓縮餅乾,單純就是擔心趙大哥出任務時沒辦法按時吃飯,餓肚子,所以我才想著給他做一種既能扛餓,又便於隨身攜帶的乾糧”
掙錢的途徑有很多,她才不要選擇風險最大的那條路走。
沒錯,她就是這麼沒出息,不想效仿其他穿越文女主那樣,雄心勃勃的想要制霸天下。
她只想守著自己在乎的家人,開幾家小飯館,過吃喝不愁的安穩富足小日子。
至於為何要解釋自己突然興起要做壓縮餅乾的原因……
那當然是為了安趙母的心。
她又不傻,哪會看不出趙母眼中的複雜情緒。
果然,聽說沈玉樓沒打算做皇商,趙母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再聽沈玉樓說做壓縮餅乾的初衷是擔心趙四郎吃不飽肚子捱餓,趙母高興的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不做皇商也好,天下掙錢的生意多了去了,咱不掙這份拿命去冒險的錢!”
拉著沈玉樓的手,趙母激動的眼圈都紅了。
沈玉樓生怕趙母下一刻落下金豆子。
她最怕人拉著她的手在她面前哭了。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她的長輩。
沈玉樓心思急轉,正琢磨另找個話題轉移趙母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肚子忽然“咕嚕咕嚕”叫起來。
叫得還十分大聲。
沈玉樓:“……”
一張小臉瞬間變得緋紅,好像胭脂缸裡浸染過一般。
她這次一口氣睡了兩天一夜,醒來後只匆匆喝了完薄粥,便急匆匆地趕往刺史府回話。
半天折騰下來,那碗薄粥所提供的能量,早被她的身體消耗殆盡了。
此時,趙母和趙四郎都齊齊地看向聲音的來源處——沈玉樓的肚子。
沈玉樓:“……”
算啦,就拿肚子做焦點吧。
揉揉餓癟的肚子,沈玉樓看向趙母,可憐巴巴地說道:“嬸子,我餓了,家裡啥時候開開飯啊?”
趙母頓時顧不上感慨了,連忙說道:“這就開飯!”又對趙四郎道,“四郎,你快去廚房瞧瞧,有甚麼吃的,先給玉樓端一些過來!”
“哎!”
趙四郎應了聲,拔腳就往廚房快步走去。
沒一會兒折轉回來,手裡端著個盤子,盤子上面放著兩個胖乎乎熱騰騰的白麵包子。
“菜還要再等一會兒,先吃個包子墊補一下。”
這天,趙家的飯桌上菜品十分豐盛,氣氛也格外熱鬧,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才結束。
期間趙四郎的嘴角好像就沒平過。
沈玉樓知道這男人在高興甚麼。
無非是她剛才安慰趙母的那番話,把他給聽舒坦了,瞧把他給美的。
餘光瞥一眼嘴角都快要翹到天上去的男人,沈玉樓心中幽怨地想,決定今天徵用男人給自己做苦力。
然後她就發現趙四郎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瞥一眼袖子挽得老高,腦門上面都是汗水的男人,沈玉樓狐疑道:“趙大哥,你在樂甚麼啊?”
沒有通電就能運轉的機械裝置,從和麵,攪拌,研磨……再到重壓重塑,每一步都需要人工操作。
步驟不可謂不繁瑣。
而且還相當耗費力氣。
尤其是最後一步重壓重塑這一步。
因為沒有壓縮機,重塑這一步沈玉樓使用的是榨油的那一套工序。
這需要使出極大的體力,沒看見連趙四郎都累出一腦門的熱汗了嗎?
結果這男人不叫苦不叫累,還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都累成狗了,還樂呵呵的,沈玉樓表示十分不解。
趙四郎抹了把腦門上的熱汗,啞著嗓音說道:“經歷了一遍,才知道你為了不讓我餓肚子,付出過怎樣的艱辛和努力。”
每一道繁重的工序後面,都是她對他的在乎,不是嗎?
這麼想著,男人的臉上笑意更濃了。
沈玉樓:“……”
失策啊。
又讓人給美上了!
……
翌日,驛差帶著請功信和一盒子壓縮餅乾,快馬疾馳往京都去。
臘月二十三這日,請功信和那盒子餅乾,一併送進了皇宮中。
皇帝先看了請功信,然後讓人將食盒裡的餅乾發給十個御林軍進行驗證。
最後得出結論:小小一塊餅乾,果真如請功信上所言,活脫脫就是能量巨石,扛餓力十足!
“有了這種乾糧,即便後勤一時供應不足,也不愁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了!”
“是啊是啊,小小一塊幹餅,竟能飽腹兩日之久,簡直是天賜神物!”
“這都是吾皇英明,感動上天,所以才賜下此等神物!”
“天佑我朝啊!”
“……”
一時間,朝堂上聲音一片。
大意就是本朝皇帝聖明,福澤萬民,得天眷顧,實乃天下共主之類的話。
好聽的話誰人不愛聽啊。
皇帝也是人,豈能免俗?
而身為一名統治者,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天佑我朝”之類的話。
因為這說明他是天選的真龍天子。
皇帝大喜,一面下令將壓縮餅乾列為軍糧儲備大量生產,一面下旨冊封沈玉樓。
上一次的弓弩設計圖紙,再加上這次的乾糧配方,皇帝索性兩功並賞,不但賞賜下大量金銀財寶,還下旨封沈玉樓為縣君,封號安樂。
這是本朝對民間有功女子最高規格的敕封。
遠在千里之外的沈玉樓對此還一無所知。
將配方交給趙松明,又擔任了兩天的教學任務後,年關也近了。
趙家開始準備年貨。
沈玉樓也加入其中。
算起來,這應該是她穿過來後過的第二個年頭了。
然而第一年,她被原主親孃周氏一帕耙子打到重傷昏迷,從年前一直昏睡到了年後,連過年的鞭炮都沒聽見一聲。
這個年,她打算好好過一過。
所以,聽說趙母要跟大錢氏他們去街上置辦年貨,沈玉樓立馬扔下手頭上的事情加入其中。
趙母得知後高興得不行,當下便領著一眾兒媳們上街去置辦年貨。
然而院門才開啟,卻見李氏站在院門外面,正抬手做敲門的動作。
趙母的臉色一下子冷沉下來,沉聲問道:“你來做甚麼?”
沈玉樓也蹙起眉頭,戒備地望著門外的婦人。
半個多月時間沒見,李氏看起來似乎消瘦了不少,身上原本合體的衣服,此時穿在身上已顯得寬大。
跟上一次見面相比,人也憔悴蒼老了不少,膚色變得黯淡蠟黃,眼角的皺褶清晰可見。
看來這段日子,李氏過得並不好。
沈玉樓沒猜錯,李氏這段時間在家中過的日子,確實不好,堪稱煎熬。
那日回去後,白老太太便叫來兒子孫子,將李氏在馬車上對她言語辱罵,並且將她推下馬車,險些害她一命歸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兒子和孫子聽。
“我這把老骨頭,死了也就死了。”
“可兒媳打殺婆母,這事要是傳出去,叫起善怎麼辦啊?”
“家裡有一個打殺婆婆的生母,這是要成為起善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汙點啊!”
白老太太哭得涕淚橫流。
白老太太的兒子聽聞此事後,將李氏摁在地上就是一頓捶打。
白老太太的孫子白起善,一聽自己的前程險些毀在了李氏的手裡,也憤怒的不行。
然而身為人子,白起善不能對李氏動手。
他選擇了冷處理:再不跟李氏說一句話,視李氏為無物,對李氏送過來的每一樣物品都拒之門外。
除此之外,就連白海棠都怨恨上了李氏。
“娘那日明知道我做得不對,卻不說阻攔勸之,還任由我犯糊塗,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親孃!”
是的,白海棠將錯失良緣的責任和怨氣,全都撒在了李氏的頭上。
總而言之,李氏這段時間遭到了來自白家所有人的厭惡。
而今天,她會出現在趙家門前,也是白老太太逼她來的。
“眼瞅著都快過年了,家裡面甚麼年貨都沒置辦,你想讓一家人喝西北風過年嗎?”
“今日,你要是不把年貨買回來,你也別回這個家了!”
這是白老太太給她下的命令。
然而只說讓她置辦年貨,卻是一個銅板都不曾拿出來給她。
李氏沒辦法,只能將主意打到趙母頭上。
“小妹啊,你是知道的,你大哥他沒甚麼大本事,在賬房裡面當記賬先生,每個月掙下的那幾個三瓜兩棗,都還不夠給你大侄子買筆墨紙硯的錢!”
“還有娘,娘她老人家現在年紀大了,三天兩頭的頭疼腦熱,這請大夫抓藥,樣樣都要錢啊!”
“我也不怕你笑話,家裡面現在窮的,都已經快要沒米下鍋了!”
李氏不敢將自己在白家不受待見的事情說出來。
因為這其中涉及到她險些害死白老太太一事。
她抓著趙母的手哭窮,並且把白老太太抬出來說事。
“我和你大哥,還有你那兩個侄子侄女,我們少吃一頓不要緊,可娘都一大把年紀了,哪能讓她跟著我們挨餓受凍啊。”
“小妹,那也是你的親孃啊,你自己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出行有馬車坐,在家還有下人伺候,你就忍心看著娘她老人家活活餓死嗎,啊?”
“小妹,咱做人兒女的,不能這麼不孝順啊,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前面聽李氏說家裡沒米下鍋,趙母本來都已經有所鬆動了,想著給李氏筆銀子,好歹不能讓家裡斷炊不是。
結果沒想到,李氏說到最後,居然給她扣上頂不孝的大帽子,還說甚麼天打雷劈的話。
趙母氣的胸口劇烈起伏,剛軟和下來的心瞬間又冰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