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看看手裡的糕點。
四四方方的一小塊,還不及他半個巴掌大。
這樣的糕點,倘若不考慮吃相問題,他能一口一塊。
而這樣的糕點,以他的飯量,他能一口氣吃下十塊。
這還是在吃飽肚子,當做飯後點心的情況下。
若是當做正餐的話——
趙四郎看看那一托盤的糕點,感覺自己吃完一盤子糕點也不在話下。
可他現在才只吃了一塊而已,結果沈玉樓就說他再吃會撐死。
……這怎麼可能嘛,也太小瞧他的飯量了。
他笑著搖搖頭。
沈玉樓卻朝他點點頭,認真地強調道:“我說的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多吃一塊,不然你會撐死的。”
趙四郎:“……”
沈玉樓又央求他:“趙大哥,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見她一臉認真模樣,趙四郎忙收起臉上的狐疑,正色點頭道:“嗯,你說。”
——別說幫忙,要他命都給。
沈玉樓輕咳一聲,道:“是這樣的,從現在開始,到晚上你回來看見我為止,這期間你不要再吃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片菜葉子,一個花生米都不行,只能喝水,行嗎?”
已經做好為她上刀山下火海準備的趙四郎:“……”
趙四郎哭笑不得,心說這是真怕他撐死啊。
他仔細地盯著沈玉樓打量,見她神情嚴肅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他忍不住又低頭看了眼盤子裡的糕點。
——不能再吃了,再吃你會撐死的!
耳邊迴響起沈玉樓剛剛才說過的話。
再結合沈玉樓現在這個古怪的要求,趙四郎心中隱隱冒出一個猜測:盤子裡的這些奇怪糕點,怕是不簡單,吃一塊就能飽腹一天。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趙四郎捏緊拳頭,血液沸騰,心跳也不自覺地往上飆升。
他二話不說,立馬點頭保證道:“好!”
然後緊跟著也向沈玉樓提了一個要求。
“但是你得答應我,從現在開始,你立馬回房睡覺。”
“這期間,你若醒了,可以起來吃些東西,但是吃完東西后,必須繼續回房睡覺,不能做任何活計,掃帚倒了你也不能扶一下,一直到晚上我回來為止。”
趙四郎說完,神情嚴肅地望著沈玉樓,大有沈玉樓要是不答應他,他便也不答應她的架勢。
態度十分的堅決。
沈玉樓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心中不由得就是一暖。
——趙四郎這是變著法兒的逼她休息呢。
她頂著兩隻熊貓眼,笑著點頭道:“好,我今天甚麼也不幹,就只一心睡覺,等你回來。”
兩人達成一致,一個回房休息,一個離開家往軍營去。
韓刺史本身就是武將,在訓練新兵方面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而他這個法子,便是魔鬼訓練,強度比戰場實戰還高。
一上午的訓練下來,萬有田累得腿腳都快要脫力了。
他揉著飢腸轆轆的肚皮,另一手拿著自己的碗筷,招呼趙四郎去吃飯。
趙四郎擦拭著自己的弩箭,搖頭道:“我不餓,你去吃吧。”
萬有田一隻腳都邁出去了,聞言又倒退回來,盯著趙四郎上下打量,滿眼擔憂。
“四郎,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早上都沒吃飯!”
他們早飯吃的是肉包子加白米粥。
白胖胖的發麵包子,裡面包著拳頭大的肉餡,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
白米粥熬得也好,米湯濃稠合適,米粒香滑軟糯。
另外每人還配了一碟子小菜:涼拌蘿蔔絲。
毫不誇張地說,今天的早飯配置相當不錯。
可趙四郎愣是一口沒吃,連米湯都沒喝一口。
那會兒萬有田還當他是在家中吃過早飯才過來的,還玩笑地打趣他錯過了一頓好飯,並沒有多想。
可是現在到了吃午飯的點,趙四郎居然還是不吃飯,這就奇怪了。
要知道,整整一上午,他們都在一塊兒訓練,除了中途休息的時候喝了些水止渴,大家全都粒米未進。
早上吃的幾個大肉包子早已消耗殆盡,萬有田餓得前胸貼後背,腹如雷鳴,恨不能坐進米飯鍋裡才好。
他驚異地望著說不餓的趙四郎。
趙四郎摸摸肚子,搖頭道:“我早上吃了……”
他想說我早上吃了一塊兒糕點。
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甚麼樣的糕點,吃一塊就能飽腹到現在。
說出去肯定沒人信。
於是他改口道:“我早上吃的太飽了,現在還不餓。”又催促萬有田,“你快去打飯吧,再不去,菜湯都讓人搶光了。”
萬有田扭頭朝飯點那兒望去,就見他那些夥伴們正跟餓狼一樣嗷嗷叫著搶食。
趙四郎說的沒錯,他再磨嘰,怕是真就連菜湯都搶不著幾口。
“那行吧,我先去打飯吃了……你真不去吃點兒?下午還有訓練呢。”
“不了,我現在還不餓。”
趙四郎是真不餓。
早上吃的那塊糕點,好像在他胃裡面膨脹開了一樣,他現在一點兒飢餓的感覺都沒有。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他訓練完回家去還在。
顧不上洗漱換衣,趙四郎回家後便直奔沈玉樓住的院子。
一塊還沒有半個巴掌大的小糕點,居然
院門關著,他那幾個侄女子女們正在院門口玩耍嬉鬧。
趙寶珠從甬道那邊走來,看見玩瘋了的幾個孩子,氣壞了。
她立馬叉腰攆人。
“好哇,你們幾個,才吃了我的糖葫蘆,又跑來搗亂!”
趙香香幾個小朋友看見她,也不怕,嘻嘻笑著道:“糖葫蘆好吃,還要吃。”
糖葫蘆是沒有了,要吃得去街上現買。
不過好在趙寶珠早有準備。
她大步走過來,先在趙香香等幾個小朋友的腦門上輕點幾下,然後從袖袋裡面抓出一把糖果分下去。
今時不同往日,趙家現在的生活水準直線飆升,早已過了一顆糖幾個孩子分著吃的那段艱苦歲月。
孩子們不缺零嘴吃,要糖葫蘆,不過是好玩罷了。
因此,拿到糖果後,幾個孩子便嘻嘻哈哈地跑到別處去玩了。
將孩子們都打發走了,趙寶珠轉身就向趙四郎大吐苦水。
“四哥,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要讓這幾個小皮猴煩死了,你不知道他們有多皮。”
為了不讓人影響到沈玉樓休息,趙四郎早上出門前給趙寶珠下了個任務:守著院門,別讓孩子們進去吵到沈玉樓休息。
這段時間沈玉樓不出門,趙香香等幾個小朋友便每天往她院子裡鑽,一是好玩,二是沈玉樓會抽空給他們做各種好吃的小零嘴。
今天也不例外。
但被趙寶珠攔在了院門外面。
孩子們倒也沒鬧著非要進院子,就在院門口玩。
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吵得人頭疼,屋裡的人能睡好覺才怪。
趙寶珠沒辦法,就跑去街上買幾串糖葫蘆哄他們。
這下不得了了,孩子們發現了新玩法,拿到糖葫蘆便乖乖地跑去一邊玩。等糖葫蘆吃完了再跑回來……如此一遍又一遍。
拿到手的糖葫蘆不一定都吃完了,單純地就是覺得好玩。
趙寶珠完全無法理解這有甚麼好玩的,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跑出去買了幾次糖葫蘆。
她讓趙四郎給她報銷買糖葫蘆和小玩意的錢。
趙四郎直接把整個錢袋子都丟給她。
抬頭看眼天色,趙四郎叮囑道:“你再守一會兒,我回去洗漱一下,一會兒過來跟你換班。”
訓練了一天,一身都是汗臭味。
說這些話的時候,趙四郎下意識地放輕聲音,生怕驚擾到屋裡面休息的人。
實際上,早在趙香香他們跑過來玩鬧時,沈玉樓就醒了,她聽著外面趙寶珠攆孩子們去一邊玩耍的聲音,還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剛到趙家那會兒,趙四郎因為買她而花光了攢下的看病錢,不得不代替人去服徭役修堤壩,掙那十兩銀子的賣命錢。
那時候也是寒冬臘月。
她心中有虧,又擔心天寒地凍,河堤結冰溼滑,趙四郎再一不小心腳下打滑掉進河裡面,所以就連著熬了幾個通宵,摸索著給趙四郎做了雙防滑防水又保暖的雨鞋出來。
那時候,趙寶珠還在跟她鬧脾氣呢,但還是管著侄子侄女們,不讓孩子們吵鬧,免得影響她休息。
時光飛逝,算算時間,她穿越過來都快一年時間了呢。
心裡面盤算著這些,睡意又爬了上來。
沈玉樓翻個身,摟緊懷裡的被子,枕著窗外透進來的霞光,又墜入了夢想。
沈玉樓做了個夢。
夢中,她又回到了自己身死的那天。
幼小的孩童躲在她後面扯著她的衣角瑟瑟發抖。
她張開臂膀,跟護崽子的雞媽媽一樣將幼童護在身後,任由歹徒的刀子在她身體裡進來又出去。
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
她疼得滿頭冷汗,忍不住痛撥出聲,一下子嚇醒了。
就見屋內的視線比她入睡前竟還要亮堂幾分。
不應該啊。
她記得那會兒天都快要黑了。
怎麼她一覺醒來,天不見黑,反而又變亮堂了呢?
正狐疑著,外面響起趙寶珠的聲音。
“玉樓?沈玉樓——”
沈玉樓忙翻身下床,開啟房門的剎那,大片大片的雪白撞入眼簾,險些沒把她眼睛晃瞎。
定睛一瞧,這才發現房簷屋脊上面堆了厚厚一層白雪,院子裡更是白茫茫一片。
一隻貓兒從屋脊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就沒了蹤影,好一會兒才從積雪中探出頭,嚇得忙又躍上屋脊。
沈玉樓:“……”
有那麼一瞬間,她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冰雪世界!
而在她愣神的這會兒功夫,趙寶珠也到了跟前,一邊跺腳拍打膝蓋上的積雪,一邊興奮道:“你可算是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
沈玉樓:“……”
剛穿過來時,她被原主親孃周氏用耙子刨了一下,後背上面刨出了好幾個血窟窿。
那次她從年前昏睡到年後。
所以這次,她該不會又睡了七天七夜吧?
“七天七夜倒不至於,也就睡了三天兩夜。”
“……”
這有甚麼區別嘛!
沈玉樓撫額。
她算是發現了,她這俱身體累到極致,或是受到重大創傷後,就會陷入深度睡眠,一睡就是幾天幾夜。
不過沈玉樓這會兒也顧不上感慨這些了,忙拉著趙寶珠問:“你四哥在家嗎?”
“不在,這會兒在府衙呢,不過他讓人捎話回來,說是等你醒了,讓我立馬帶你去府衙……刺史大人要見你。”
“刺史大人要見我?”沈玉樓狐疑,“刺史大人為甚麼要見我?”
“因為你做的這種糕點啊!”
趙寶珠說完,從懷裡摸出個紙包開啟。
就見裡面包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
沈玉樓一眼就認出了這正是自己熬了大半個月時間才研究出來的糕點。
她一下子就明白刺史大人為何要見她了,眼睛立馬亮堂起來。
她做的這種糕點,確切地說,其實是後世的軍用壓縮餅乾。
軍用壓縮餅乾,又稱能量炸彈,每一百克餅乾中所蘊含的熱量,能高達四百五十七千卡。
簡單點來說,每吃下一百克這種餅乾,相當於吃了兩碗半的大米飯。
這種餅乾攜帶方便,能迅速補充人體所需的能量,飽腹感可長達四十八小時,專為極端環境而生,是軍用應急口糧的首選。
果不其然,就聽趙寶珠興奮道:“你做的這種糕點太神奇了,我只吃了一小塊,居然一整天都沒感到餓!”
後面的情況便是:刺史大人知道了這件事,便召集更多的人做試驗。
試驗的結果是:大家早上各吃一塊糕點,然後一天之內不再進食任何東西。
結果一整天下來,眾人都說沒感覺到餓,更沒有那種因為飢餓而導致的手腳無力的情況出現。
刺史大為震驚,猜不透這種糕點為何如此神奇,於是便急喚糕點的製作者沈玉樓去府衙問話。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糧草運送在交通發達的後世都相當重要。
更不要說沒有任何機械動力的古代了。
糧草運送成本是筆相當大的開銷。
倘若軍中備上這種極度扛餓又方便攜帶的食物,能省下不少長途跋涉運送食物的開銷。
趙寶珠眼睛晶亮,搖晃著沈玉樓的肩膀:“我有種直覺,沈玉樓,我感覺這次你又要立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