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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跳樑小醜

2025-07-03 作者:橫舟自渡

宴客廳裡,趙寶珠四處張望,目光急切地在一眾學子們中間梭巡。

看見坐在角落中,默默地自斟自飲的陸行川,趙寶珠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心疼得不行。

她家行川,一向是個不喜歡熱鬧場合的人。

突然被拉進這場喧鬧中,該有多不自在啊。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學子朝陸行川那一桌走去。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瘦高個,長條臉,整個人看起來都有種營養不良的感覺。

身上穿的衣衫雖然漿洗得乾乾淨淨,但顏色明顯灰敗黯淡,一看就是漿洗過多次,穿過多年的舊衣服。

年輕書生的家境看起來應該不怎麼樣。

事實上,今天聚集在這裡的學子們,大多都家境普通,甚至是貧困。

不然也不會如貓兒聞到魚腥味般,一窩蜂兒地往這邊匯聚。

因為韓老爺在放話說要宴請本縣學子的同時,還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放出風聲,大意就是,他想從本縣的一眾學子中,挑選幾個學識優秀的學子們,資助其讀書科舉。

這不是甚麼稀奇事。

城內的有錢大老爺們,經常會做這種資助寒門學子的善事。

如此,既能為自己博個好名聲,萬一自己資助的學子們將來有出息,出人頭地了,自己也能結下一個善緣。

這是資助方和受資助人彼此間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也算是一種約定。

年輕書生名叫馬學文,出身鄉村,一家人土裡面刨食,舉全家之力供養他一個讀書人。

可鄉下人家,來錢的途徑有限,而讀書又是筆經年累月的大消耗,馬家的日子過得十分拮据,不然馬學文也不會一件書生衫穿了一年又一年,始終不見換新衣。

因為沒錢換。

所以,在聽聞韓老爺有意要資助幾個學識優秀的寒門學子進學讀書時,馬學文幾乎是喜極而泣。

他沒做任何猶豫的就跑來參加了。

不過他這會兒過來找陸行川,卻不是要跟陸行川討論學問上的事情。

而是……

餘光瞥一眼不遠處的雅間,馬學文不動聲色地勾唇笑了笑。

旁人可能沒注意到。

他卻是一來就注意到了,雅間裡面有人,正透過開啟一半的窗戶,悄悄觀察宴客廳內的情況。

再想想今天這場宴席是誰舉辦的,以及舉辦這場宴席的原因,馬學文幾乎立馬就猜到了躲在雅間裡偷偷觀察的人是誰。

那是韓老爺。

緊接著透過觀察,他很快便又發現,韓老爺主要的觀察物件,是陸行川。

所以,韓老爺這是有意想要資助陸行川讀書科舉嗎?

想到自己此來的目的,馬學文的心中不免產生了緊迫感,生怕這個名額被陸行川捷足先登搶走。

於是,本來和陸行川並無交情的他,立馬過來跟人裝熟絡。

那位韓老爺的目光,一直聚集在陸行川身上,他過來跟陸行川說話,自然也會被韓老爺注意上。

可惜,陸行川興致懨懨,不太想搭理人。

尤其不想搭理跟自己不熟的人。

因此,他敷衍地朝馬學文點了點頭以作回應後,便繼續自酌自飲。

他這番淡漠疏離,甚至還透出幾分傲慢的行為,正巧合了馬學文的意。

傲慢好啊,剛好讓韓老爺瞧瞧,他相中的人有多麼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一個狂妄自大,又目中無人的人,將來能有甚麼大出息?

就算將來有出息了,可這樣頭眼朝天的人,也斷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傻子才會資助這樣的人。

因此,面對陸行川的冷臉,馬學文絲毫不生氣,他依舊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笑著跟陸行川套近乎。

“說起來,我跟陸公子還算是同窗呢,就是不同班……對了,我在甲字班,陸公子在哪個班啊?”

縣學的學子們按成績分班。

甲班學子成績最好,是先生們眼中的優秀學生,也是最有希望考中科舉的潛力股。

其次是乙字班,成績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多好,就是普普通通水準。

最末的則是丙字班。

分到這個班的學子,基本上科舉無望,之所以還坐在學堂裡讀書,大部分都是被望子成龍的家長們強摁著捧起課本。

馬學文就在甲字班。

而陸行川,原本也在甲字班,後面期終考時後,又被分到了乙字班。

因為他跟甲字班的一位先生相看兩生厭,對方嫌他傲,他煩對方雞蛋裡挑骨頭,於是期終考時,他故意寫錯一道大題,然後如願以償地被踢到了乙字班去。

這其中內情,只有陸行川一人知道。

不過一個甲字班的學生,因為成績下滑而被調去乙字班,同班的同學不可能不知道。

結果這個馬修文還明知故問。

還裝出一副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要知道,當初期終分班考的時候,就是因為有陸行川的加入,馬學文才從班裡的倒數第一變成倒數第二。

陸行川都懶得戳破對方的小伎倆。

正欲扭過頭去不搭理,餘光忽然瞥見半開的窗戶,以及窗戶後面站著的父女二人。

陸行川心中一動,想到甚麼,眸底瞬間一片陰冷。

說是宴請全縣學子,結果卻把自己的女兒也給帶了過來,還悄悄藏在雅間內。

再想想那日那位韓家大小姐拽著他的衣袖要求他對她負責,甚至還要以死相逼的情形,陸行川眸底的陰冷更盛。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少年人凸起的喉結劇烈滾動。

站他對面的馬學文忽然覺得周身寒涼,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眼下中秋剛過,秋老虎的餘威還未褪去,怎會突然有種寒意攝人之感?

馬學文心中正納悶,陸行川已經放下酒杯,他眼底的寒意消失殆盡,看起來與往日無異,又恢復到了一貫的懶散模樣。

“我這人,讀書上面沒甚麼天賦,分在乙字班,比不得公子成績優秀。”

扔下這話,陸行川起身就走。

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狗屁宴席,分明有貓膩。

陸行川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結果馬學文卻擋在他面前,強行搭話道:“乙字班啊……也沒關係的,陸公子瞧著就有股聰明勁兒在身上,日後多加勤奮努力,也不是一點兒希望都沒,我在甲字班等著跟陸公子。”

看似在安慰陸行川不要灰心氣餒。

然而言談舉止之間卻是一副身處甲字班的優越感,下巴抬得都能掛油壺了。

一個倒數第一,陸行川都不知道他優越個甚麼勁兒。

這下他連冷眼掃視對方的興趣都沒有了。

結果馬學文卻彷彿眼瞎不會看人臉色一般,拉著他討論功課。

“昨日上策論課,先生給我們佈置了道作業,讓闡述賦稅對民生的影響作用……陸兄,你且聽聽我答得如何。”

說完,一邊拉著陸行川的胳膊不放,一邊搖頭晃腦地背誦自己寫的答案。

辭藻相當華麗,乍一聽好厲害的樣子。

細一品卻全是各種摘抄套用,絲毫沒有自己的見解在其中。

這也就算了,兩人明明面對面站著,正常聲音說話即可,結果他卻扯著嗓子大聲背誦,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陸行川又不是傻子,幾乎立馬就明白了馬學文的意圖。

跟他打招呼是假。

跟他談論功課更是假。

一切不過是為了向雅間裡的那對父女展示自己的優秀罷了。

這是拿他當舞臺使呢。

陸行川都要氣笑了。

雅間裡的韓老爺也擰起眉頭,目錄不悅。

跳樑小醜,自不量力

韓辛夷更是滿臉嫌惡。

孔雀開屏,真開出漂亮的屏也就算了,結果卻開出一屁股的膿瘡,真是噁心透了。

她向韓老爺抱怨:“父親,這種貨色,您怎麼也讓他進來了啊?瞧他那滿身滿臉的寒酸相。”

“還不是為了不讓你那位陸公子心中起疑。”韓老爺沒好氣地說道。

為了斷掉陸行川的退路,他今日的宴席,看似設定了門檻,實際上那門檻就是個擺設。

只要能提筆寫字的,不論詩作得是好還是壞,都能進來赴宴。

因為聚集的人越多,越方便他行事。

畢竟人言可畏不是。

“這種人,你不必理會,趕緊回房去準備你自己的事情。”

扔下這句話,韓老爺抬步往宴客廳那邊去。

陸行川臉上已經露出了不耐煩之色。

他擔心那個孔雀開屏,開出一屁股膿瘡的跳樑小醜,再把他的乘龍快婿噁心走。

事實上,陸行川的確被馬學文噁心住了。

再加上他本也無心再留在這裡。

因此,用力甩開馬學文後,他轉身就往外走。

馬學文正展示得起勁兒呢,哪肯這時候放他走,不依不饒地又追上去將人拉住。

“陸兄先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你且聽聽我下面這幾句,子曰……”

“子曰說你趕緊閉嘴,再不閉嘴,打爛你的嘴!”

陸行川的耐心徹底耗盡,不客氣地懟了一句。

馬學文噎住,頭臉漲紅,驚訝道:“陸兄,你,你好歹是個讀書人,怎能這般粗鄙無禮?”

餘光瞥一眼右側方正朝他們這邊走來的韓老爺,馬學文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譴責陸行川。

“之前在縣學時,我便偶爾聽同窗提起陸兄,說陸兄桀驁不羈,時常與先生頂撞,先前我只當這些都是謠言,如今看來,看來……”

他一副“沒想到你果然是這種人”的失望。

尊師重道是讀書人的基操。

一個連先生都頂撞的學生,可見其人品有多麼頑劣。

馬學文將踩人的戲碼玩得賊順溜。

陸行川朝他笑了笑,又笑了笑,眼底的寒意一點一點凝聚。

像一頭被激發出兇性,馬上就要撲上去咬斷人咽喉的兇獸。

結果就在這時,站他對面還一副痛心疾首失望模樣的馬學文,忽然發出一聲驚叫,像是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似的,直愣愣地朝他身上撲來。

陸行川一愣,下意識鬆開剛攥緊的拳頭,然後一個靈巧的避讓,閃身避到邊上去。

馬學文字以為他會扶自己一把的。

結果沒想到陸行川居然這麼冷漠無情,就這麼避開了,一點兒都不帶猶豫的。

他氣得險些罵髒話。

前面沒了依仗,馬學文不出意外地撲倒在地。

眼前頓時金星直轉。

下巴和鼻頭那裡更是火辣辣的疼。

等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鼻頭腫了,下巴也腫了。

更要命的是袖子也被扯掉了半截——

摔倒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去拽旁邊的桌子,想借靠桌子做支撐。

結果差了那麼一點點,手沒摸到桌子邊沿,袖子反倒被桌角套住。

而那桌子也極為沉重,沒讓他帶翻,反而留下了他半截袖子。

也幸虧多了這麼一道緩衝,不然他就不是磕破下巴摔腫鼻子那麼簡單了。

怕是要直接摔斷兩顆大門牙不可。

沈玉樓看了眼趙寶珠,無奈地搖了搖頭。

就說這是顆炸毛珠吧。

瞧瞧,上來就給人一腳踹。

不過也是這人活該,自己想表現博關注也就算了,結果非要藉著拉踩旁人來表現自己,不踹他踹誰。

而這邊,馬學文看著自己少了半截的袖子,心疼的眼淚差點流出來。

家裡窮,他多少年沒穿過一件新衣服了。

身上這件長衫,還是大前年過年的時候,他去一位同窗家裡面拜年,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溼了衣服,對方便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給他換上。

後面這件衣服,就成了他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他平時都捨不得拿出來穿,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拿出來穿上。

比如今天。

結果沒想到,居然弄壞了半截袖子。

馬學文心疼衣服的程度,已然超過了身上的疼,紅著眼睛環視四周:“誰?剛才誰踹了我一腳?”

“我踹的。”

他話音還沒落地,趙寶珠便站了出來,落落大方地承認是自己踹的。

馬學文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才要質問。

結果不等他開口,沈玉樓也站了出來,目光掃了他一眼,冷聲道:“怎麼,就允許你對我們的朋友動手動腳,就不允許我們幫朋友反擊了?”

她一把將陸行川扯過來,又將人推到趙寶珠身邊去,然後目光冷冽地望著馬學文,沉聲說道:“陸行川脾氣好,但我和我的朋友脾氣可不好。我警告你,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對他動手動腳,欺負他,我們就不只是踹你一腳那麼簡單了。”

趙寶珠更是上前來,警告似的抓住桌子一角,然後端起來,舉起半人高再放下。

那是張足夠容納十六人圍坐的實木方桌,用的還是最沉的木料打造,少說也有上百斤重。

可到趙寶珠手裡,輕巧的就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四周圍觀的學子們發出驚歎聲。

馬學文更是瞪直眼睛,彷彿看怪物似的望著趙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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