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見狀大驚失色,只來得及隔空點了下趙四郎的鼻子,連忙去追馬。
“二老爺!二老爺——”
驚馬跟瘋馬無疑。
撞了人還不要緊,拿錢就能擺平。
主要是坐在馬車裡的人!
瘋馬要是把老爺帶進溝裡或是河裡,摔斷胳膊腿啥的,他也別活了!
車伕越想越害怕,撒丫子狂奔,很快便追上驚馬。
接著便是施展畢生功力拼命安撫受驚的馬匹。
趙四郎站在夜色中,目送馬車和聲音一同消失,冷笑著勾了勾唇角。
剛來寧州府城第一日,便遇到了昔日故人,還真是緣分。
跟他有緣的故人正像個球一樣在馬車車廂裡滾來滾去,腦袋撞在車壁上“哐哐”響,五臟六腑都要顛出來了。
“該死的混蛋,再讓我看見他,老爺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哎喲!疼死我了!!!”
慘叫聲被夜色吞沒。
趙四郎顛了顛手裡的錢袋子。
沉甸甸,應該有不少錢。
這是方才從他那好二叔身上拽下來的。
趙四郎沒去看錢袋子裡具體有多少錢。
他拿著錢袋子朝老漢走去。
架子車讓馬撞翻,裝在車上的菜蔬撒落一地,又都是些經不起折騰的嬌菜,如今連摔帶踩踏的,壞了不少。
老漢這會兒正坐在地上,望著壞掉的菜蔬抹淚。
本來還指望著賣掉這車菜蔬,好給老妻換些買藥的錢。
哪曾想黑夜撞見鬼,竟遇上了這種倒黴事。
生活咋就這麼難啊!
老漢越想越生氣,再想想因為沒錢買藥,躺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老妻,老漢悲從中來,忍不住老淚縱橫地大哭起來。
結果正哭得傷心呢,懷裡面忽然塞進來一個東西。
定睛一瞧竟是個錢袋子。
再感覺一下那錢袋子的重量,老漢驚得顧不上哭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不不不,這些錢我不能要……剛才要不是小兄弟及時出手相救,我現在說不定已經被撞死了,哪還敢再要你的錢啊!”
老漢說著就要把錢袋子還給趙四郎。
趙四郎沒接,笑道:“老人家,您誤會了,這些錢不是我給您的,是方才那位撞了您的……兩人,給您的補償。”
“補償?”老漢睜著一雙淚眼,仔細回想了下方才的情形。
方才那兩人都兇的很,可沒誰說要賠他菜錢。
不過這位小兄弟倒是……
想到趙四郎方才靠近馬車,還拽了馬車裡的人一下,老漢恍然大悟。
這錢袋,定是小兄弟從那兩個惡人身上拽下來的!
該!
老漢心底罵了聲活該,絲毫沒覺得趙四郎的做法不妥。
他開啟錢袋子,說道:“那這也太多了,我不能全要,我只要我的菜錢,餘下的給小兄弟……哎!小兄弟!小兄弟你別走啊!”
小兄弟騎在馬背上,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老人家,這是您應得的,快回家去吧!”
……
翌日,趙四郎去了刺史府。
刺史大人姓韓,武將出身,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方臉濃眉,身形魁梧。
看見被盜的家傳之物失而復得,韓刺史頓時大喜。
待看完趙四郎帶來的文書,得知是趙四郎領隊圍剿了一個匪徒窩,才找回了他的家傳之物,韓刺史連忙朝趙四郎拱手道謝。
“哎呀,這次真是多虧了趙捕頭,要不然,我這扳指,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找回呢。”
要是其他東西也就算了。
偏偏遭竊的是扳指。
要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扳指,當初他太爺爺胸口中了一箭,大家都以為太爺爺必死無疑。
結果扒開胸口衣服一瞧,卻見那箭頭好巧不巧地卡在了扳指裡面,硬是救了太爺爺一命。
後來,太爺爺從戰場上下來後,將這枚救命的扳指傳給了他爺爺,他爺爺又傳給他父親。
而這枚扳指,又以同樣的方式救過他父親的性命。
兩年前父親病逝,臨終前親自將這枚扳指掛在他脖子上,並且再三叮囑他,千萬千萬不能取下來。
他倒是沒取下來過。
然而一年前,他喝醉酒,又恰逢家中進了盜賊。
等他第二天酒醒睜開眼睛,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因為那盜賊不但搬空了他房裡的值錢物件,還趁他酒醉,將他脖子上掛著的扳指也給扒了去!
簡直是窮瘋了!
那扳指擋過兩次箭,修補過兩次,值不了幾個錢,拿出去賣怕是都沒人要!
這一年多時間,他一日沒停歇過尋找扳指的下落。
沒想到偷他扳指的盜賊,早流竄到幾百裡外的淮水縣城去了。
好在列祖列宗保佑,將那群天殺的盜賊老巢給掀了。
可見他這枚祖傳的扳指是多麼有靈氣!
因此,對於趙四郎能將扳指送回來,韓刺史打內心裡感激。
趙四郎拱手說道:“韓大人客氣了,屬下領著衙門俸祿,緝拿盜賊,本就是屬下的分內之事。”
沒有絲毫的居功自得。
韓刺史對他的好感又往上升了好幾度。
他上下打量趙四郎,見趙四郎生得人高馬大,袖子往上捲起一截,露出來的手臂線條結實又緊緻,一看就很有力氣的樣子。
再仔細看,見趙四郎右臂那裡有兩道並排的傷疤。
那傷疤有些年頭了,雖已痊癒,但依舊能從猙獰的凸起,想象出這兩道傷有多嚴重。
韓刺史好奇道:“趙捕頭胳膊上這傷,不像是刀傷啊……是被甚麼咬過嗎?”
“韓大人好眼力,屬下胳膊上這兩道傷,確實不是刀傷,是讓一頭黑熊咬的。”
“黑熊?”韓大人驚詫了,又將趙四郎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好奇道,“你也跟黑熊搏鬥過?可你不是縣衙捕頭嗎,怎麼有機會遇上黑熊?我記得那東西一向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中……莫不是進山剿匪遇上的?”
見韓刺史實在很好奇的樣子,而且話語中還用上了“也”字,趙四郎便猜測對方大概也跟黑熊搏鬥過。
想到自己此來寧州所為之事,趙四郎略微沉吟了會兒,想著應該跟韓刺史拉近些關係,於是便將那段與黑熊搏鬥的過往說給對方聽。
“瞞韓大人,屬下在進衙門做事之前,曾是山中的獵戶,家中十分清貧。”
那時大嫂剛生下一女,也就是他那小侄女趙香香小姑娘。
為了生下這個小侄女,大嫂的身子骨虧損得厲害,大夫說得好生補補,可是家裡連請大夫的錢,都是大哥跟書齋掌櫃借的,哪裡買的起藥方上的那些補品。
還有他那小侄女,連口奶水都喝不上。
眼看著娘倆一日比日瘦,於是他就跑去山裡,想著打些獵物換點兒錢給大嫂買補品補身子,再給小侄女買頭能下奶的母羊。
他運氣好,一進山就遇上了獵物。
但他運氣也不好,因為他遇到的獵物是一頭黑熊。
還是一頭成年黑熊。
站起來,個頭比他都要高出一截。
然而這個時候他想轉身跑已經不可能了。
餓了一凍的黑熊,看見他這個大活人,那黑熊眼裡冒的都是綠光。
再一個,他也不想逃。
那大一隻獵物呢,打下來,拖到城裡賣掉,別說大嫂買補品的錢有著落了,家裡也能過上一段寬裕日子。
趙四郎苦笑道:“說出來不怕韓大人笑話,我家裡那段時間,窮得揭不開鍋,黑熊想吃吃我,我也想吃它呢。”
單看誰更厲害一些。
最後的結果是,趙四郎拼著被咬出一身傷,以及險些獻祭出去一條胳膊的代價,將那頭餓急了眼的黑熊開膛破肚,不但換回了大嫂買補品的錢,還給小侄女買了頭產奶的母羊。
就這還剩下不少錢,夠一家人將近大半年的嚼用了。
整個搏鬥過程,趙四郎並沒有十分詳盡的描述,基本上是簡略帶過。
然而韓刺史是跟黑熊搏鬥過的人,不需要趙四郎描述的太詳細,就能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想象出人熊搏鬥的激烈場景。
要知道,他當時遇到的那頭黑熊,本身就已經有傷在身。
而且當時他身邊還有四個隨從。
也就是說,他們五個人,才合力放倒了一頭受傷的黑熊。
而趙四郎單槍匹馬一人,僅憑一張自制的土弓,一把砍柴刀,就放倒了一頭黑熊。
這戰力,遠非他能比!
韓刺史本就是惜才之人,如今聽了趙四郎一人大戰黑熊的過往,他頓時起了將人收到自己身邊的心思。
這不就巧了。
趙四郎拱手謝韓刺史提攜,韓刺史便果真提攜起他來,當即修書一封送往淮水縣衙要人。
這只是走個過場。
淮水縣在寧州府治下,韓刺史這個頂頭上峰開口要人,淮水縣令就算再捨不得趙四郎這個新得的干將,也不敢扣著人不放。
他跟張阿武感慨:“早知道,本官就不讓趙捕頭跑這一趟了。”
良才難得,他是真捨不得放趙四郎走啊。
張阿武心說後悔也晚了,打的就是不讓你“早知道”。
淮水縣令的這番感慨沒能翻山越嶺傳至韓刺史耳中。
將趙四郎調到寧州府衙的公文信發出去後,韓刺史便開始思索要給趙四郎安排一個甚麼職位。
從私心上來論,韓刺史想將趙四郎帶在身邊做個貼身護衛。
別看他現在只是個刺史,但早年間他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立下赫赫戰功。
後面他從戰場上退下來,在京中刑獄司任職,辦了不少重案,也殺了不少貪官汙吏。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因為得罪權貴,讓排擠到寧州府這邊做刺史,官階也從正二品變成了從四品。
這還不算完,時不時地,他還能遇上刺殺事件。
趙四郎的勇猛很適合做護衛,保護他安全。
然而做護衛又沒甚麼大前途,有點兒委屈趙四郎了。
韓刺史撇開私心,正扒拉府衙內適合趙四郎的位置,就在這時,一名衙役急匆匆進來報道:“不好了大人,齊家被圍了!”
“甚麼?齊家被圍?”韓刺史騰地站起來,忙問道,“怎麼回事?齊家為何被圍?圍齊家的又是何人?快快說來!”
齊家是寧州府城內最大的商賈,每年所納稅額,幾乎佔了府衙收入的三分之一。
這樣的納稅大戶被圍,韓刺史的憤怒可想而知。
那衙役見他滿臉怒火,也不敢耽誤,忙飛快地稟明原因。
原來,齊家家主上半年做了筆生意,而這筆生意,原本有望落在隔壁縣的張家身上,就因為齊家的加入,張家落敗,並且賠了不老少錢。
那張家家主便因此恨上了齊家家主,一門心思想著扳倒齊家,生意越做越差,越賠越多,距離破家也不遠了。
於是這恨就又升級成了仇。
而今日,那張家家主更是喪心病狂,居然僱了一批歹人衝進齊家作惡。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典型的就是輸不起。
韓刺史冷笑:“商場如戰場,他自己沒本事,輸了能怪誰?現在還敢跑到本官的地盤上撒野,我看他是找死!”
話音還沒落地,又一名衙役滿頭大汗地跑進來,稟道:“不好了大人!齊家的小公子被那夥歹人虜走了!”
“甚麼?”韓刺史暴怒,忙讓人速速營救。
旁聽了全過程的趙四郎拱手道:“大人,屬下願帶人前往!”
他做過獵戶,對山林中的環境比較熟悉,又足夠勇猛,讓他去救人,確實很合適。
韓刺史聞言大喜,連連說道:“好好好!你快去救人!只要救出齊小公子,本官重重有賞!”
“是!”
才剛到寧州府衙,府衙凳子都還沒坐熱的趙四郎,便又馬不停蹄地帶著人往山林中衝去。
寧州府這邊的腥風血雨沒刮到淮水縣城,一向冷冷清清的柳巷街這會兒熱鬧不已,擠滿了大人和孩子。
大家一邊排著隊,等著領開業慶典發放的免費小禮品,一邊議論紛紛。
“這條街,怕是得有好多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誰說不是呢,我家就在這附近,每天路過這裡時都冷冷清清的,過年也沒見這麼熱鬧啊。”
“熱鬧有甚麼用,又不是天天這麼熱鬧,等沒有免費小禮品發了,看誰還往這犄角旮旯縫裡跑。”
“就是就是,大街上多的是飯館。”
“所以說誰這麼想不開啊,把飯館開在這裡,這不是拿錢打水漂玩嘛。”
“不知道,聽說掌櫃的是位小娘子。”
掌櫃小娘子圍著頭巾,袖子往上捲起了些,露出一小截細條條的白嫩手臂,鼻尖上趴著一層細細的汗珠,忙得不可開交。
她拿起事先備好的小油紙筒,動作麻利地夾一筷子炸好的雞柳裝進去,然後遞給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她的小男孩。
“來,小弟弟,這份是你的。”
裹著麵包糠的雞柳,外酥裡嫩,再蘸上點酸酸甜甜的番茄醬,小男孩吃得哇哇叫,幾根雞柳下肚不過癮,抱著家長的大腿直叫娘,還要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