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還在檢查四兒子的傷。
雖然沈玉樓說趙四郎的傷重是裝出來的。
然而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趙母到底還是不放心,她將趙四郎從頭摸到腳,又從腳摸到頭,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確定小兒子只是受了些皮肉傷,傷及不到性命,趙母懸著的心方才放回肚子裡。
此刻聽沈玉樓這麼問,趙母的臉上升騰起一抹憤怒,咬牙恨道:“不是我不阻止,是那個報信的人太可惡了,一來就大聲嚷嚷,跟村民說四郎在縣城裡面做了大官,咱們大牙灣村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了……說得大傢伙都跟著心花怒放起來,就跟著了魔似的,壓根不肯聽我說話!”
原來,傍晚那會兒,先前來報信說四郎快要不行了的中年男子又來了。
這次帶來的訊息是四郎沒事了,還一步登天,當上了大官。
訊息跟風一樣傳開,村民們呼啦啦的,全擠到了他們家給四郎道賀,都快把她家四郎誇成了能呼風喚雨的神仙人物。
趙家在大牙灣村屬於外來戶。
趙母能在夫君死後,孤身一人帶著一大串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們搬來大牙灣村居住,還能順利融入大牙灣村,本身就不是一個愚蠢的人。
她當時就覺得不妥。
潛意識告訴她,不管她兒子在城裡面做了多大的官,他們家都不應該這樣張揚,說甚麼要帶領全村人過好日的大話。
本來她都已經下定決心了,倘若村民們還不聽勸,她拼著得罪人,也要揮掃帚將人都趕走。
幸好沈玉樓他們及時回來了。
“要我看,那個報信的人不懷好意,分明就是故意來攪渾水的!”
趙母越想越生氣,暗自懊惱當時沒往那攪渾水的報信人臉上吐口口水。
先是跑過來跟她說她兒子不行了,把她嚇個半死。
後面又跑過來說她兒子沒事,在城裡做了大官,還鼓動全村人跑來家裡頭鬧騰。
半天之內又是嚇又是喜又是怕,得虧她這把老骨頭還算強健,不然,非得被折騰死不可。
沈玉樓聽她說完事情始末,內心也止不住一陣後怕,要知道,萬一趙母被折騰出個好歹來,哪怕趙家人知道她是無辜的,只怕心裡面也難免怨怪她。
話說,她到底哪裡得罪那位韓大小姐了啊?
對方想要將她推進水深火熱的心思,已經不單單是不依不饒那麼簡單了,簡直都快到瘋魔的地步了。
為了下次再出現類似的情況,好讓趙母等人心裡面多些防備,沈玉樓便將韓辛夷對她的敵意,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她蹙眉道:“我和那位韓姑娘,根本不相識,都不知道哪裡得罪她了,以至於她要這般處心積慮地針對我。”
說完,沈玉樓咬住嘴唇,有些緊張地望著趙母等人。
那位韓大小姐是官老爺家的女兒。
她招惹上了這樣的人,趙家人會不會擔心受她牽累,將她趕出趙家啊?
要是真被攆出去了,那她要去哪裡呢?
她倒是不擔心離開趙家後會餓死,畢竟她有一身好廚藝在身。
問題是,她當初是被賣進趙家的,屬於奴籍,頂著這樣的身份在外面行走,只怕要受到不少限制。
大概是從小就沒有被愛過的原因,每次遇到甚麼事情,沈玉樓總會第一時間將事情往最壞的方面想,並且提前預想應對之法。
眼下她想出來的結果是,離開趙家也好,免得趙家人再受她牽累。
至於後面的路,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她本來就已經死了,在這個世界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她多賺的,死了也不虧。
只是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報答趙家人對她的恩情。
心中這麼想著,沈玉樓緩緩撥出口長氣,主動提出離開趙家,免得趙家人為難。
結果她話音還沒落地,趙四郎忽然大步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再說一遍!”
剛才還在想她能獨當一面了,不再如當初那般遇到事情就哭唧唧,甚至去跳河。
結果轉眼,她就又把頭縮排龜殼裡,打著不連累他們的旗號逃避現實。
世道本就艱難。
她一個弱女子,出去了怎麼存活?再跳一次淮水河嗎?
越想越生氣,趙四郎的兩道濃眉緊緊蹙起,彷彿兩把散發著凜冽寒芒的利劍。
他目光冷沉地凝視著沈玉樓,指下的力道也不自覺地收緊加重。
常年乾重活的手,力道極大,像把咬合力十足的大鐵鉗子。
沈玉樓忍不住發出吃痛的抽氣聲。
趙四郎表情一凝,這才意識到弄疼她了,連忙鬆開手掌。
可沈玉樓纖細的手腕上面還是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在雪白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無聲地控訴著施暴的人。
趙四郎:……
他閉了閉眼,在心裡面狠狠給了自己一拳,懊惱不該那麼粗魯。
他轉過身去,沉聲道:“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見,以後不要再說了。”
末了,趙四郎又咬咬牙,狠心道:“你是我買來的人,你的事情,我說了算,我沒說讓你走,你哪裡也不能去。”
這會兒他忽然慶幸,慶幸還沒將戶籍的事情跟沈玉樓說。
要是知道自己現在是自由身,只怕還在縣城那會兒,她就要當著那位韓大小姐的面跟他劃清界限了。
趙母則是捧起沈玉樓的手,看見沈玉樓手腕上的那圈青紫掐痕,她登時就怒了,一巴掌拍在趙四郎後背上。
“混賬玩意兒,你使那麼大力氣幹啥?就不能好好說話嗎?下次再敢對玉樓動手動腳,看我不打斷你的手!”
罵完了趙四郎,趙母又看向沈玉樓。
“玉樓啊,別生你趙大哥的氣,他就是個粗魯性子,心頭著急,不想讓走,又不會表達……你別跟他生氣。”
沈玉樓並沒覺得趙四郎粗魯,更沒有因為趙四郎弄疼了她而生氣。
相反,她心裡面竟然還很可恥地鬆了口氣。
不管是原主還是她,都沒有感受過來自家人的溫暖和關愛。
而她在趙家生活的這段時間,雖然過得很辛苦,可趙家人都很關心她,會問她渴不渴,餓不餓,累不累……
那是她期盼已久的溫暖,是家的感覺。
她貪戀這份溫情,捨不得走。
儘管知道這樣做很自私。
此時聽見趙母這樣說,她忍不住紅了眼圈,搖頭道:“嬸子,我沒生氣,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們,我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先是連累趙大哥險些送命,後面說不定還要連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