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銀藍色的光暈在空中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離別，北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船長，您真的...要走了嗎？”
馮天禹看著這初生的靈體，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北玄，你也該長大了，從此之後的航行，終究要靠你自己掌舵了。”
“可是，茫茫世間，您要去哪？”北玄追問道，光暈甚至急促地閃爍了幾下。
“我啊？”馮天禹站立虛空，背過手轉身，目光投向深邃的星空深處，想起了有些裝逼又有些禪意的話語，語氣悠遠，“從來處來，到去處去。”
“那我們還能再見嗎？”
馮天禹聽後並沒有回話，衣袍在獵獵罡風中翻飛作響，下一瞬，他的身形如夢幻泡影般消散，只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殘影。
北玄呆呆地懸浮在原處，許久之後，他低聲喃喃道：“恭送船長。”
隨著這聲低語，那一團靈動的光暈開始劇烈收縮，整個北玄號也在收縮，隨後，它好似壓抑著某種情緒，緊接著猛然爆發，瞬間化作一個小點。
片刻，光芒大盛，耀光散去後，龐大的北玄號重新出現在虛空之中。
這艘船與原來的北玄號一模一樣，若有以前的船員在，肯定能一眼看出，這艘船雖分毫不差，卻唯獨少了那股靈動的神韻。
披上這層偽裝，北玄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漂流之旅。
而另一邊，馮天禹催動自身能力，如疾風全力飛躍。
此刻，已跨越了不知多少萬里的距離。
他於雲霧繚繞的高空駐足，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心底輕聲呼喚：“玄鳥。”
“我在，馮。”玄鳥的聲音在心中回應。
“就選這裡吧。”
馮天禹環顧四周靜謐的夜色，“這一路折騰下來，我確實有些乏了，想要沉睡一段時間。”
玄鳥自然瞬間獲悉了他的想法，迅速回應道，“好的，馮，我會立刻調動夸克機器人將這片區域完全封鎖。”
馮天禹打了個哈欠，隨口問道：“這次沉睡，需要多久？”
“時間由你決定，但我建議稍微久一點。”
玄鳥根據馮天禹的身體資料推演後回答道：“你可以安心沉睡，在你沉睡期間，夸克機器人會對你的軀體進行微觀層面的持續改造。”
“哦？聽起來很不錯。”馮天禹笑了笑。
“是的，等再次甦醒，你的境界將自然而然地突破到主位面的最高境界，這種提升對你而言，就像是舒服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世間絕頂。”
“那真是不錯，省得我費心熬這漫長時光。”
馮天禹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向著虛空輕輕一招：“雲來。”
原本飄散的雲朵就像聽到了敕令，瞬間匯聚而來，在他身下化作一張柔軟厚實的雲榻。
“晚安，這個世界。”
他輕聲低語，直接仰面躺了上去，此時夜色正濃，九霄之上雲床輕浮，漫天星輝如同一層薄紗，輕柔地覆蓋在他的身上。
沒過多久，馮天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心跳聲如同古鐘輕叩，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
隨著他陷入深度睡眠，周身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微光粒子，它們似星塵又似玄奧的符文，在雲床邊緣緩緩旋繞，宛如守護的精靈。
就在這時，虛空微微波動，夸克機器人無聲地從他身體裡出來，空間扭曲，折射出如夢幻般的月華，悄然織就一道半透明力場，將馮天禹溫柔裹入空間褶皺之中，讓他的身影在這裡完全沒有了蹤跡可循。
時光於靜謐虛空中似潺潺流水，悄無聲息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馮天禹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那雙眸子裡沒有剛睡醒的迷濛，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
“馮？”
玄鳥的聲音幾乎在他睜眼的瞬間便在他心靈深處響了起來，帶著明顯的疑惑。
“檢測到你的腦域活躍度瞬間峰值化，怎麼回事？
你怎麼突然就自主醒過來了？
現在的身體機能還在深度休眠的慣性中，並沒有到預設的甦醒時間點。
而且我也沒有向你的意識傳送任何喚醒提示。”
按照既定的修煉模型推演，你應該還要沉睡很久，正常來說，你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醒來才對。”
聽著玄鳥連珠炮般的詢問，馮天禹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胸腔中那股莫名的躁動。
他緩緩開口道：“沒有甚麼外部干擾。
是我自己突然驚醒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我陡然感到極度不安。
那種感覺難以言喻，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直刺我心。
所以我便醒了過來。”
說到這裡，馮天禹眉頭緊鎖，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讓他極其不適，他沉默了片刻，才轉移話題問道：“先不說這個，報告一下資料。
我現在是甚麼境界了？”
玄鳥的處理器迅速運轉，立刻給出了精確的反饋：“目前的身體與能量層級已經穩固在聖階巔峰。
只差一步之遙，便可徹底突破壁壘，踏入九鬥神法神的境界。
至於時間...
目前外界時間已經過去了一百一十年。”
“一百一十年麼.”馮天禹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的，之前我們預估過，達到真正的半神至少需要兩百六十年的時間。
雖然目前進度不錯，但你也知道，到了後面的等階，每一絲進步所需要花費的時間只會更長。”
聽到這裡，馮天禹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對他而言，一百年與一天並無本質區別，不過如睡了一覺罷了。
然而，剛才那陣強烈的不安感並沒有隨著甦醒而消散，反而深深紮在心頭，讓他有些莫名地心慌。
他開始在心中默默盤算，到底是甚麼事情，或者甚麼人，能夠在這個時候隔著無盡時空牽動他的心神。
這個時候，玄鳥突然發出了聲音。
“這是正常現象。
實力強大之後，確實會對未來的一些事情產生模糊的感應，
用修仙界或者是武道世間的話來說，這便是所謂的心血來潮。”
“心血來潮？”馮天禹眼神一凝。
既然是心血來潮，那就一定有因果關聯。
於是馮天禹開始在心中默唸著一個個名字，試圖找出那個因果的源頭。
直到那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莉莉婭”三個字。
瞬間，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馮天禹猛然坐起，身下的雲榻隨之劇烈震顫，周圍凝固的力場瞬間崩碎，無盡的光輝向四周四散飛濺。
他豁然站起身來，心念一動，玄鳥便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
玄鳥開始迅速收回所有夸克機器人。
等到他再次站在高空之上時，周圍的虛空屏障已經消失，這裡陽光明媚，卻不能讓他感到溫暖 。
馮天禹輕撫衣袖，然後啟動風靈月影。
然後下達了指令，在前方有一條通往莉莉婭所在位置的空間通道。
隨即，他面前的虛空驟然裂開，綻出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
隨後他一步踏入空間裂縫，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空間扭曲，他驀然現身於另一片陌生的高空。
這裡不再是正午，而是正值黃昏時分。
下方的視野極其開闊，是廣袤無垠的山丘草地。
零零散散點綴著幾棵古老的大樹，在這金色的餘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然後是成片成片的花朵，隨著晚風輕輕搖曳。
金黃的陽光傾灑而下，他自高空俯瞰，一切屏障盡收眼底，終在一處平緩山丘上，望見了建築物。
那是一座精緻秀美的小院。
周圍還有微弱的魔法結界在閃爍著光芒，隱匿和保護著那裡。
那小院的籬笆上纏繞著淡紫色的藤蘿，其上有花開得正盛。
而周圍，全是被精心打理過的花圃。
他的精神力在瞬間鋪展，幾乎是毫無阻礙地就鎖定了一個身影。
那是莉莉婭，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此刻，馮天禹身形一個閃爍，直接穿透了那層薄薄的魔法結界，來到了院落之外。
因為有結界的存在，院門並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
馮天禹伸手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院落中那比外面更加精緻的花園。
而在花叢深處，莉莉婭正背對著他。
她俯身輕剪一株紫鳶尾，動作舒緩謹慎。
那如瀑布般傾瀉的秀髮，此刻髮梢自然垂落，在暮色的反光下顯得很是順滑。
馮天禹強大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她的生命就像是一個漏了底的沙漏。
她快死了。
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莉莉婭緩緩抬起頭，動作有些遲緩。
然而，當她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馮天禹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中突然湧現出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主...主人？”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隨後立刻丟下手中的剪刀，優雅地起身跑了過來。
“主人，我沒有做夢吧？
真的還能再看見您？
是我眼花了，還是...我對您的祈禱，您聽到了？”
他看著她，依舊是那副少女模樣，可內在的生命力卻已如風中殘燭，所剩無幾。
馮天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怎麼成這樣了？”
說著，他的另一隻手掌翻轉，憑空出現一瓶散發著濃郁生機的藥劑。
“來。
快喝了它。
先補充一些生命力，其他的交給我。”
看著馮天禹對她毫不掩飾的關懷，莉莉婭在昏黃的陽光中，眼中帶淚地笑了起來。
那笑更加甜美，依然純淨如初。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主人。
我覺得我現在...也挺好的。”
看著她的模樣，馮天禹知道，她並不想續命，他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平靜和自然。
隨手收起了藥劑，開口道：“為甚麼？”
莉莉婭笑著走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主人您能抱抱我嗎？”
聽到這裡，馮天禹輕輕把她抱住了，對他現在的力量而言，莉莉婭的身體輕得就像羽毛一樣。
莉莉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您抱著我真好，這也只是我要死了，我才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因為我知道我自己太髒了，那些不堪的回憶總是在提醒我的卑微。
您對我來說就是心目中的的神，是照亮我黑暗生命的唯一光束。
這樣的要求對我來說，就像是在褻瀆神。
祈願有冥界，讓我得以重生，以最純淨之姿侍奉於您身旁。
或許那時的我就可以像第一次見到您那樣，毫無顧忌地誘惑您，也不會覺得是褻瀆，而是侍奉。”
聽到這些話，馮天禹明白了莉莉婭為甚麼不願意續命了。
對她來說，以她現有的實力，想要找到延長壽命的奇物不是問題。
但是她一點都沒去找，只是想著安安靜靜地走到最後。
明白了莉莉婭的心意，馮天禹也沒有強行去扭轉甚麼，他尊重她的選擇，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開口道：“你為甚麼在這裡，你可以使用銀月珠到莊園，那裡應該會更舒適一些。”
莉莉婭回應道：“可是，沒有您，在哪裡都是一樣的，甚至去了莊園，回憶只會更加空虛。”
馮天禹聽後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莉莉婭閉上了眼睛，嘴角帶笑。
馮天禹能感覺到她的生命力加快流逝，最後身體開始變得冰冷。
這是他真真正正感受到生命的逝去，感受到生命離去之後缺失的重量。
這種感覺很難受，他感知到了房間內有莉莉婭為自己準備的棺材，以及花園內早已挖好的墓穴。
他抱著莉莉婭來到房間內將她放進了棺材內，然後摘取了一朵最美麗的花放在了她的胸口。
最終緩緩關閉棺材，棺蓋合攏時，發出了一聲輕響，那聲音硬生生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沒等馮天禹動手，玄鳥控制夸克機器人輕輕抬著棺材往外走，馮天禹也跟著走。
此刻的玄鳥也想用自己的方法送送自己這個學生。
來到院落，棺材被放入了早已準備好的墓穴之中，然後讓泥土簌簌落下，覆蓋棺木。
馮天禹對著沒有墓碑的墳塋坐了下來，此刻夕陽變得血紅，他就一直這麼沉默地坐了許多天。
最終他走出了院落。
踏出院門時，心念一動，許多材料出現，玄鳥控制夸克機器人在這裡佈置了一個強大的結界魔法，讓莉莉婭永遠不被打擾。
看著材料被一點點處理，馮天禹內心是崩潰的，喃喃道：“一個人的選擇強行改變了，那還是原來的他嗎？”
突然他有些急躁地開口，“玄鳥在我的視野中投影一些遊戲選單和彈出框，再給我發出各種系統的提示音。”
玄鳥照做了，叮……；宿主……；xxx系統，之類的聲音出現在馮天禹的耳邊，讓他處在了嘈雜之中。
玄鳥知道馮天禹這是自我喚醒，他要告訴自己，這個世界是虛擬的，是假的。
等到結界完成，馮天禹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玄鳥也取消了那些投影和提示音。
最終，馮天禹看著消失的小院，這種感覺就像知道明明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情感卻非常強烈。
好似玩了一個遊戲，一些虛假劇情中的情感卻能真正地打動到自己。
恰似通關《黑神話》，耳畔響起《雲宮迅音》，情感瞬間決堤，恍若那些年夏天的記憶出現在眼前。
最終他落寞地開口道：“夢而已，何必這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