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猛地向前一步,盯著畫面中的貝琳達,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急。
“船長,這可是生命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詢問道,“船長,我知道您非常強大,甚至如同神明一樣的存在,您一定有辦法可以救救她,對嗎?”
馮天禹並沒有看向激動的卡爾,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畫面中那個身影上,神色淡然得讓人看不透。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卡爾。”
馮天禹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現在介入只會導致儀式崩塌。”
“可是...”卡爾還想勸說一下。
“等她回來再說吧。”
馮天禹打斷了他,隨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畫面。
卡爾無奈,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焦躁,貝琳達保護過,指點過他,是真的被他視作長輩,如今聽到船長這麼說,他也只能同船長一起繼續觀察著貝琳達。
畫面之中,原本陷入沉寂的貝琳達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正在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悠悠轉醒。
就在她睜眼的瞬間,旁邊那顆半米多高的奇異種子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咚!咚!”
即使隔著畫面,卡爾都好似能聽到那如同心跳一股強有力的波動聲。
“這是甚麼?”卡爾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還未等馮天禹回應,僅幾個呼吸的工夫,一道耀眼至極的綠色光芒便從那堅硬外殼中直直飛出。
那綠光並不急於離去,仿若有靈性一般,繞著這白色中心歡快地飛旋一圈,似在做最後的道別。
隨後,它猛地俯衝而下,毫無阻礙地徑直鑽入貝琳達的腹部。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迅速,卡爾甚至來不及發出疑問。
隨即,那顆失去精華、足有半米多高的種子,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轉瞬間便化作漫天飛灰,消散於空氣中。
反觀貝琳達,整個人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原本乾枯無光的面板瞬間充盈,變得如新生兒般白皙,還泛著一層淡淡的玉色光彩,整個人精神煥發。
她緩緩起身,閉目深吸一口氣,渾身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自然氣息。
“她要怎麼回來?”卡爾疑惑道,“回來的路也不好走。”
過了一陣,他的疑惑就被震驚取代了。
只見貝琳達行至邊緣,腳步未有絲毫停頓,竟徑直朝著虛空踏去。
就在她落腳剎那,無數粗壯藤蔓憑空而生,隨著她的腳步迅速編織成一座宏偉的空中橋樑。
如此,下方不斷有藤蔓爭先恐後地生長,託舉著她,每一步都穩穩當當。
“神明在上,我這是看到了甚麼。”卡爾喃喃自語。
在馮天禹眼中,這是有點像生命系神明降臨大地的盛景。
所有的植物都在臣服,爭相為她鋪就通往前方的道路。
馮天禹點了點頭,貝琳達現在的狀態看起來非常強。
這一走,便是整整十多天。
不過這個時間比起去的時候那種艱難跋涉可快多了,畢竟全程是在空中行走,無視了地面的崎嶇。
終於,在那道綠色的空中橋樑快要臨近北玄號的時候,馮天禹整理了一下衣物,帶著卡爾站在了甲板上等她過來。
“來了。”卡爾指著遠處喊道。
此刻貝琳達的人還沒到,那由無數藤蔓組成的空中橋樑便已經先一步延伸到了北玄號的不遠處。
甚至這一路延伸而來的藤蔓上,竟都在頃刻間開滿了鮮豔的花朵,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實,看起來非常神奇與夢幻。
看著貝琳達的身影由遠及近,還帶有自然的花香,讓人看得賞心悅目。
靠近之後,貝琳達輕盈地躍下藤蔓,赤足踩在甲板上,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蓬勃的生命氣息。
她轉了一圈,裙襬飛揚,俏皮地看向兩人問道:“怎麼樣,二位紳士,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很神聖?”
卡爾愣愣地點了點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馮天禹也微微頷首,算是給予了肯定。
貝琳達輕盈一躍,旋身而立,凌空對著遠處那片超級大陸輕輕揮手,攜著生命之樹的種子做最後的道別。
隨著她的動作,那條橫亙天際的藤蔓橋樑似完成了使命,緩緩回縮,最終隱沒不見。
做完這一切,她回眸,正迎上馮天禹那無悲無喜的目光。
馮天禹看著她沒有說話。
顯然,貝琳達也明白,這位神秘莫測的船長已看穿她此刻以生命透支為代價的身體狀態。
然而她毫無憂色,反倒顯得格外灑脫。
她輕撩耳畔金色碎髮,直視馮天禹雙眼,徑直打破了沉默。
“走吧船長,不用為我感到遺憾,請送我回家。”
馮天禹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開口說道:“行啊,既然貝琳達小姐今天心情這麼好。”
他一邊說一邊攤了攤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由你來發號施令吧。”
聽到這話,貝琳達眼角的笑意更濃了,那是一種溫和的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遼闊的天際。
她稍稍提高了聲音,清脆的嗓音穿透了雲層,“北玄號!”
“啟航,揚帆!”
“目標,回家!”
“好嘞!”北玄充滿活力的回應瞬間在甲板上響起。
隨即,整個北玄號巨大的船身微微震顫,開始調整航向,啟程返航。
又是漫長的回程路途,但這艘船上並沒有太過枯燥。
大家像往常一樣,每日在甲板上曬著太陽,有說有笑。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三人圍坐在甲板的小圓桌旁,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和熱氣騰騰的茶水。
馮天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他輕抿一口那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茶水,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放下茶杯,茶杯與桌面輕碰,發出清脆聲響,他抬眼看向對面,緩緩開口道:“貝琳達。
你心裡清楚,你這樣回去會死的。”
馮天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棵生命之樹的種子,會從你的身體裡面破體而出。”
聽到這話,貝琳達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神色平靜,沒有流露出對死亡的悲傷,更無半點恐懼。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清澈,“對啊。
唯有如此,它才能汲取足夠的養分。
它才能茁壯成長,慢慢長成那棵能庇護族人的巨大生命之樹。”
貝琳達的話一出,原本正伸手想去端茶杯的卡爾動作一僵。
他的手懸在半空,愣是停了下來。
卡爾一臉驚愕地望著貝琳達,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優雅的女士。
馮天禹卻沒有停頓,繼續盯著她的眼睛開口道:“我有辦法救你。
你不需要犧牲自己。
我能讓這棵生命之樹安然無恙地成長,同時也能讓你活下來。”
這番話讓空氣瞬間凝固了。
貝琳達溫柔地笑了,她側著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馮天禹的提議。
片刻後,她看著馮天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問道:“如果我活下來了,船長你能娶我嗎?”
這話一出,旁邊的卡爾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瘋狂遊移。
然而,馮天禹卻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直接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如水。
他聽懂了貝琳達話中的深意,也聽懂了她並不想被拯救的心思,“不能。
我有我既定的命運要走,那條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嗯!”貝琳達輕應一聲,笑意在臉上悄然漾開。
她笑得很溫柔,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船長。
你有你的命運,我也有我既定的命運。
像我這種活了許久的老妖怪了,其實對甚麼生死,早就已經不在乎了。”
說著,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姿態優雅地喝了一口。
而此刻的卡爾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實在不懂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明白船長為甚麼不答應,也不明白貝琳達為甚麼被拒絕了反而更開心。
難道所有人都好好活著,迎來一個圓滿的結局,不好嗎?
喝了一口潤喉的茶,貝琳達放下了杯子,目光投向了虛空,就像穿透了時間。
她繼續開口道:“其實,這都是為了我的族人。
當年,我的妹妹帶領一支族人獨立了出來。
她們離開了原本的庇護所,想要獨立。
但是,沒有生命之樹的庇佑,我們這一支精靈族是不會有未來的。”
她的聲音低沉了一些,“因為生下來的孩子無法得到生命之樹的祝福,他們很快就會面臨夭折的困境。
這是一種絕望的詛咒。”
此刻貝琳達娓娓說起了自己的故事,天空的烈風被北玄透過結界過濾,只留下微風輕輕吹過,馮天禹和卡爾都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