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豪邁的話，諾斯抿了抿嘴，終究是甚麼也沒說出口。
他靜立骷髏呂布身側，伴著這位亦師亦友的長者，一同凝望那死寂深邃的蒼穹。
沉默中，時光緩緩流淌，直至東方天際泛起慘白魚肚白，晨曦如利刃般刺破黑夜帷幕。
骷髏呂布眼眶中的魂火微微跳動，他緩緩抬起一根白骨的手臂，隨意地揮了揮。
“行了，小子，不用一直像根木樁似的杵在這裡陪我。”
索恩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與隨意，“去吧，去安排你該做的事，別耽誤了正經軍務。”
之後數日，戰場維持著詭異脆弱的休戰狀態，一停便是十一日。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諾斯這方的主力神恩者調往其他戰略要地的訊息，還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風聲。
各方勢力原本忌憚的獠牙再次顯露了出來，他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在四周徘徊遊弋。
在他們眼中，眼前這位曾不可一世的亡骨君主，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搖搖欲墜。
對那些貪婪餓狼而言，趁主力不在，徹底扼殺這位恐怖強者，無疑是當下最划算之舉。
待諾斯處理完繁雜軍務，心頭陰霾更加濃郁，他步履沉重，再度回到骷髏呂布身旁。
看著那道巍然挺立的孤傲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前的嚴峻局勢大概說了一下。
“骨叔，情況有些不對勁。”
諾斯的眉頭緊鎖，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憂慮，“雖然我們的主力部隊已經按計劃去攻佔其他戰略要地了，但周圍那些勢力完全沒有退走的意思。”
他想了想，目光掃視著遠處的敵營，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正在收縮包圍圈，看這架勢，是準備一口把我們給吃掉。”
聽到這話，馮天禹操控下的骷髏呂布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笑聲，那是骨骼摩擦的怪異聲響。
“吃掉我們？呵，他們的胃口倒是不小。”
索恩的聲音再次傳來，卻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譏諷，“諾斯，你要看清楚，想置我們於死地的，不僅僅是外部的原因。”
諾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他如此敏銳，自然早已心知肚明。
“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所以還有內部的原因在作祟。”
索恩的語氣轉冷，“這段時間我們表現得太過強勢，動了太多人的蛋糕，自然有許多人看不慣我們。”
他冷哼一聲，繼續說道：“所以一些人想要把我們除掉，這可是真正的內憂外患啊。”
聽到這裡，諾斯的臉越發陰沉了，就像能滴出水來。
他張了張嘴，正想開口勸說骨叔撤退，以此來保全自身的性命。
就在這個時候，馮天禹和玄鳥迅速交換了一個念頭，商量了一下接下來要說的話語，不至於讓諾斯太過於絕望。
下一秒，索恩那熟悉的聲音直接用一種極其特殊的口吻，在諾斯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然而，外在的骷髏呂布猛地高舉手中方天畫戟，渾身散發著狂熱的氣息。
“為了偉大的真神！吾等身為信徒，縱使粉身碎骨也要前行？”
他大聲咆哮著，喊出為真神不惜獻祭自身的狂熱話語，聲震雲霄。
那姿態就像已做好隨時赴死準備的死士，滿是狂信徒的癲狂。
但是，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掩護下，他卻用另外一種語氣在諾斯的腦海中悄悄地說著。
“諾斯，別當真，我是喊給那些神明聽的。”
那聲音語速極快地低語：“在死靈空間深處，還留有我部分靈魂之火。”
這一瞬間，諾斯眼神中閃過一抹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瞬間便明白了這話中深意。
言外之意便是，即便他自身在這裡戰死也不會真正地死亡。
諾斯聽著腦海中那熟悉的低語，心中意難平，他忍不住追問：“骨叔，難道真的非要做到這一步不可嗎？就沒有別的路能走了？”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滄桑：“孩子，我之前就和你交過底，我們身後哪有甚麼真神庇佑？”
索恩的聲音繼續在諾斯腦海中迴盪，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決絕：“這場戲演到現在，最終的結局註定是毀滅，只有現在找機會‘戰死’退場，你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諾斯臉上面無表情，但是內心卻很難過，理智告訴他這是對的，可情感上卻怎麼也無法接受：“可是讓你...”
“沒有可是。”索恩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厲卻又充滿關懷，“只要你活著，我們就還有再見面的時候，這是唯一的解，也是最優的解，你必須配合我。”
諾斯的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喉間的一聲哽咽，雖然滿心不甘，但也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把這份痛楚埋在心底。
這種壓抑的寧靜僅僅維持了兩天，兩天後，足以撕裂天地的喊殺聲再次在這片龐大戰場上爆發。
這一役慘烈更勝往昔，各大勢力似有無形默契，萬千矛頭如寒星聚隕，盡數指向這對神恩者。
馮天禹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骷髏呂布，手中的方天畫戟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屏障，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敵人的鮮血。
敵人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們狡猾地將戰線一步步向諾斯所在的位置逼近，意圖非常明顯，就是要先斬殺這個脆弱的召喚師。
“想動他，問過我手中的戟了嗎？”
骷髏呂布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那是馮天禹藉由骨軀發出的怒吼，方天畫戟橫掃而出，將衝在最前面的一股敵人直接腰斬。
然而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哪怕馮天禹拼盡全力，每一次格擋都顯得越發吃力，猶如在與整個世界為敵。
馮天禹本體這邊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溼透，他這個等級都出汗水了，所消耗的精神力和體力可想而知，骷髏呂布的威能已經被壓榨到了極致。
四面八方的攻擊如雨點落下，針對性的圍攻讓這具無敵的骷髏王者的骨骼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局勢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馮天禹眼中精光一閃，捕捉到了一個稍縱即逝的契機。
骷髏呂布周身的黑色氣息陡然暴漲，猶如燃燒了靈魂，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璀璨的一擊。
這一擊驚天動地，方天畫戟巨大化，直接劃破長空，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將周圍所有的強敵瞬間斬殺，清空了一大片區域。
但與此同時，骷髏呂布的身軀也終於到了極限，那原本堅不可摧的骨架，此刻竟如風化千年的岩石般，大片大片地剝落，碎成齏粉。
那些飄散的骨粉在空中狂舞，他的身形愈發虛幻，感覺下一秒便會徹底消散於這蒼茫天地之間。
即便如此，他仍未倒下，而是拼盡最後一絲力量，如鬼魅般瞬間閃現至諾斯面前。
此刻，殘陽似血，將這滿目瘡痍的大地浸染成一片悽豔的猩紅，宛如末日畫卷。
四周，無數生靈的屍骸橫陳，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與焦土氣息，將整個戰場籠罩在一片淒涼與絕望之中。
一陣狂風掠過，捲起骷髏呂布身上簌簌落下的骨屑，加速了他的消散，這一刻，好像在與時間進行一場悲壯的賽跑。
馮天禹控制著那具殘破的軀體，幻化出一隻半透明的骷髏手臂，緩緩探向自己的胸口。
他輕輕摩挲著那根斷了半截的肋骨，動作輕柔得彷彿不再是那個剛剛還在屠戮四方的殺戮機器。
隨後，一枚散發著微光的空間戒指憑空出現，被那隻半透明的骷髏手遞到了諾斯面前。
“拿著...”
諾斯腦海中的聲音已經變得微弱，帶著一絲釋然，“這是給你的...最後禮物。”
諾斯凝視著那枚戒指，雙手顫抖著伸出，掌心觸碰到那冰涼骨指的剎那，他的心理防線轟然崩塌。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握著戒指，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血汙的地面上。
淚水決堤而出，他不敢抬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咽聲，泣不成聲。
兩人之間再無更多的言語交流，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吶喊都要震耳欲聾。
骷髏呂布就那樣靜靜地低著頭，空洞的眼眶，微弱跳動的靈魂之火注視著跪在地上的諾斯。
諾斯不敢抬頭，他害怕看到這個陪伴他成長許久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點點消失，那是他無法承受的痛。
直到過了許久，他還是想再看看那道身影，這才猛然抬起頭，臉上早已佈滿了血水與淚水混合的痕跡。
映入眼簾的，是骷髏呂布最後殘留的一抹虛影，正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淡去。
在最後一刻，諾斯恍惚間看到那骷髏頭顱中的兩團幽藍鬼火跳動了一下，好像對他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
緊接著，那熟悉的聲音，最後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卻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諾斯，好好活下去...”
隨著這幾個字的落下，那虛影徹底崩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蕭瑟的風中。
諾斯呆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甚麼，卻只抓住了滿手的虛空，那個一直擋在他身前的身影真的不見了。
這個身影消散之際，對他而言，這天地間的最後一縷陽光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