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屍潮像決堤的洪水,撕開那道薄弱的防線,湧入韓復東營地腹地。
灰白色的浪潮從東面湧進來,與北面正在衝擊正面的屍潮匯合,把整個營地擠得滿滿當當。
士兵們被夾在中間,前有狼,後有虎,四面八方都是喪屍。
“師長呢?師長在哪?!”
一個滿臉是血的少校營長嘶吼著,聲音被爆炸聲淹沒。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想知道韓復東在哪,可誰都找不到。
指揮車的位置空了,那輛裝甲車不見了,連同師長和副官一起消失了。
有人看到那輛車撞開潰兵衝上了高速,往南跑極速遠離。
“韓復東跑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像刀子劃破玻璃。
“操你媽的韓復東!你他媽把我們扔在這兒等死!”
“狗孃養的東西!老子給你賣命,你他媽自己跑了!”
罵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混在槍聲、爆炸聲、慘叫聲裡,此起彼伏。
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在跪在地上撿子彈,手指哆嗦得連彈夾都塞不進去。
只有少部分沒有在防線上計程車兵和炮兵陣地計程車兵,追著韓復東的裝甲車,向南狂奔。
有計程車兵被撲倒了,嘴裡還在罵,直到喉嚨被咬斷,罵聲戛然而止。
“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一聲嘶吼在黑暗中炸開,然後是一聲槍響,不是打喪屍,是打自己。
沒人顧得上看他,每個人都在打,都在跑,都在死。
從高空往下看,韓復東的營地像一個被踩碎的螞蟻窩。
軍卡翻倒在地上,燃燒著熊熊大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帳篷被撕成碎片,在地上飄。
灰白色的潮水在營地裡肆虐,所過之處,只剩屍體被瘋狂搶食。
一個師一萬多人,不到半個小時,死傷只剩下三四千人。
還活著的人,被劃分成無數個小團體,擠在一起,背靠背,槍口朝外,像一座隨時會被潮水吞沒的小島。
另一側,劉廣志站在裝甲車頂上,望遠鏡貼在眼睛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在照明彈的白光下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青筋暴起。
“完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手在發抖,望遠鏡的鏡片在晃動,裡面的畫面像一場噩夢。
韓復東的營地裡,活人正在被屠殺。
副官站在車下,仰頭看著他,臉上全是焦急:
“師長,那邊已經亂了。咱們要不要,撤……”
劉廣志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眼底的憤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冷靜。
“不能逃,逃不掉的,一逃陣型防線全亂了,現在光線太暗,根本跳不掉。
拼一把,扛到天亮說不定還有邊打邊撤的機會。”
轉頭看向炮兵陣地,又看了看韓復東的營地,最後才看向自己的副官。
“命令炮兵團。”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抬起手指向韓復東的營地,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目標,韓復東營地,全火力覆蓋,給我打。”
副官愣住了,嘴唇哆嗦著:
“師長,那邊還有活,活人……”
劉廣志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副官覺得像被刀颳了一下。
“打。
不打,我們這邊也保不住。
屍潮從東邊湧過來,下一個就是我們。”
副官咬了咬牙,拿起另一部通訊器,閉上眼睛,按下通話鍵:
“炮兵團,開火,目光韓復東營地,最大基數,全覆蓋!!”
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拖著長長的尾音,砸在韓復東的營地裡。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泥土、碎石、軍卡碎片、人的肢體,被氣浪掀到半空中,又像雨點般落下。
喪屍被炸碎了,活人也被炸碎了。
那些還在罵韓復東計程車兵,沒來得及罵完最後一句,就在炮火中化為了塵土。
劉廣志站在裝甲車旁,看著那片火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很快被壓了下去。
直接從副官手裡搶過通訊器。。
“獨立旅,上高速。
守住和韓復東交界處,擋住衝出來的喪屍,不要讓一隻喪屍過馬路。”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聽好了,老子還在,給老子頂住。
頂到天亮,老子帶你們一起逃出去!”
獨立旅計程車兵們跑步進入陣地,依託高速路的路基和車輛殘骸,構築最後的防線。
機槍架在翻倒的軍卡上,迫擊炮在路基後面排成一排。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東邊那片仍在燃燒的火海。
東邊的屍潮基數,要大於正北方向,雖然有炮火覆蓋。
但總有間斷和冷卻炮管兒的時間。
屍潮壓來了,槍聲在營地的東邊,形成了另一道子彈雨幕。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炮火漸漸稀疏了,炮彈打完了,炮兵陣地的人也端著步槍,加入了防線。
防線上的人越來越少,倒下的再也起不來。
防線破了之後,再次收縮,重新組建新的防線。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線灰白色的光。
劉廣志的防線已經縮到不足半個足球場大小,幾千人擠在一起。
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喪屍屍體,壘成了一圈矮牆,矮牆外面還在湧,還在衝。
劉廣志站在防線中央,身邊最後幾個警衛員圍著他,槍口朝外。
他看了一眼西邊,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線光。又看了一眼南邊,高速路延伸進黑暗裡,看不到盡頭。
“多少人?”
副官的聲音沙啞:
“不到兩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廣志笑了一聲,是自嘲,也是苦笑。
這笑聲在槍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這座基地。
“三個師,打一個私人基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沒到人家門口,就被屍潮啃成這樣。
韓復東跑了,袁家軍還在後面磨嘰。
就剩我們,不到兩千人,連炮彈都打光了。
你說,這像不像燕京現在的局面?”
副官看著他,沒聽懂。
“燕京的三方勢力,各懷鬼胎,誰都指望不上。”
劉廣志的聲音淡淡的。
“打畢方城,也是三方聯合,也是各懷鬼胎。”
他搖了搖頭,把望遠鏡從脖子上取下來,扔在地上。
“一樣,都一樣。誰也救不了誰。”
東邊的天際線亮了起來,太陽冒了個頭。
橘紅色的光照在滿地屍骸上,照在翻倒的軍卡上,照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計程車兵身上。
劉廣志的防線已經縮成了一個圈,幾千人擠在圈裡,槍口朝外。
喪屍還在湧,還在衝。
“師長,撤吧。”副官拉著他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再不走,來不及了。”
劉廣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渾身是血計程車兵,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走。”
十幾個異能者在前開路,警衛連墊後,劉廣志被護在中間,兩三千人邊打邊撤。
喪屍從正北和正東湧過來,每向南退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一個波人倒下,又一波人填上去,倒下的再也起不來,還站著的繼續打,繼續退。
高速路上,兩千人的隊伍越打越少,越退越散。
有人在撤退中掉了隊,被喪屍圍住,發出一聲慘叫再沒了聲息。
有人跑不動了,靠在路邊喘氣,被後面的潮水吞沒。
還有人端著槍,站在路中間,打完了最後一發子彈,扔掉槍,抽出匕首,轉過身,面對著那片灰白色的潮水。
劉廣志被副官和異能者拖著,以及殘兵敗將,一路向南。
身後,槍聲越來越稀,越來越遠。
最後甚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風吹過荒野的聲音,和太陽昇起來時那片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