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看著急於解釋的蔡莊河，撇撇嘴，轉身向外走。
“扯淡，羅老是害怕我去王家和劉家搞事情才讓你跟著我吧？”
蔡莊河臉色一苦，眼珠子轉個不停，腦子裡瘋狂運轉。
想著用甚麼話，甚麼語氣，在不會惹李凡不高興的前提下，順便解釋一下。
李凡看著蔡莊河的反應，卻突然笑出聲來，連連擺手。
“行了，行了，別難為自己了。
羅老擔心的完全沒必要。
回去告訴羅老，讓他放寬心。
王家和劉家，我不會動。”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些正在修繕糧庫的工人，聲音低了幾分。
“世家門閥這東西，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殺幾個人就能根除的。
只要有權力，就會有圈子；
有圈子，就會有門閥。
這是人性，改不了的。
每朝每代新舊政權交替的時候，殺得還少嗎？
可殺完一批，過幾年又長出來一批，野草似的，割都割不盡。”
他轉過頭，看向蔡莊河。
“王佔山和劉海龍願意放權，願意激流勇退，已經是很難得了。
他們不是陳智華，沒有碰那條底線。
人家自己都遞了辭呈，主動拆了自家的臺，我再去趕盡殺絕，那不成瘋狗了？”
李凡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水至清則無魚。
上京這麼大，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只要大方向是對的，留點尾巴，不是甚麼壞事。
再說了——”
他轉身朝房車走去，聲音飄過來，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哪怕我離開上京了，只要還活著，他們翻不了天。”
蔡莊河站在原地，看著李凡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見過太多身居高位的人。
有的是世家出身，從小耳濡目染，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有的是草根崛起，一朝得勢便張牙舞爪，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厲害。
可李凡不一樣，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城府，不是圓滑，而是一種真正的通透。
那種通透，不是看破了就冷漠，而是看破了一切還能包容。
他正出神，突然想起了被關在監獄裡的羅不偉。
猶豫了片刻，眼見李凡即將踏上房車，終於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李總督，等一下！”
李凡一隻腳已經踩上了踏板，聞言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他。
“還有事？”
蔡莊河快步走上前，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斟酌了一下措辭，壓低聲音道：
“李總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李凡挑了挑眉，沒說話，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說都說了，還裝甚麼。
蔡莊河苦笑一聲，索性直說了：
“是羅不偉。
羅老把他關在監獄裡，到現在也沒想好怎麼處理。”
李凡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接話。
蔡莊河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您也知道，那場暴亂死了一百五十萬人。
雖然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是陳智華布的局，羅不偉也是被利用了。
可……人心這東西，不是道理能講通的。
難民代表們在會上替羅不偉求了情，可羅老心裡清楚，那些求情的人不代表所有人。
難民裡頭，有大量的人死了丈夫、死了兒子、死了兄弟，他們的恨意沒地方放。
陳智華死了，陳家滅了，可他們的恨還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羅老怕的是，如果他輕描淡寫地把羅不偉放了，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羅老在護犢子，會覺得這場暴亂的罪魁禍首根本沒受到懲罰。
到那時候，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局面，可能又要亂。”
李凡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靜靜地聽著。
“可如果不放……”
蔡莊河的聲音有些發澀。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羅老五十歲才有的他。
他嘴上罵得再狠，心裡還是疼的。
這些天，羅老每天晚上都去監獄門口站著，站到半夜，不進去，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我看得出來，他快被這件事兒壓垮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凡，眼底滿是懇求：
“李總督，我知道這事兒不該麻煩您。
可我想來想去，整個上京，能在這件事兒上說上話、而且羅老能聽進去的，只有您了。
您能不能……出面幫個忙？”
李凡沉默了片刻，目光從蔡莊河身上移開，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行，這事兒我應了。”
蔡莊河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聲道：
“多謝李總督！多謝……”
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衛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跑到蔡莊河面前立正敬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軍長！出事了！”
蔡莊河眉頭一皺：
“甚麼事？慌慌張張的。”
“王家莊園遭受攻擊！
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難民，人數估計有八百多，有槍有炮，正在轟擊莊園。
打得正熱鬧，王家的護衛隊傷亡不小，羅老讓您立刻帶兵過去鎮壓！
王旅長的異能特戰旅現在正第十七分割槽收繳革命軍的武器，趕不過去！”
蔡莊河的臉色猛地變了。
八百多人，還有炮？
這是很有針對性的報復行為，已經不是難民們為生存鬧事了。
他來不及細想，轉身就走。
“等等。”
李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蔡莊河回頭，看見李凡已經從車門上直起身來，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
“八百多難民，全副武裝，還有炮？”
李凡摸了摸下巴，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有點意思。我也去看看。”
他說著，彎腰鑽進了房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蔡莊河喊了一句：
“你帶你的兵在後面跟著，我先過去瞧瞧熱鬧。”
房車的引擎轟鳴起來，輪胎碾過地面，捲起一陣塵土，朝王家莊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蔡莊河愣在原地，看著房車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身邊的衛兵小心翼翼地問：
“蔡主任，咱們……”
“還愣著幹甚麼？！”
蔡莊河猛地回過神來，轉身朝自己的指揮車跑去。
“調兵！快！第一團立刻集合，十分鐘之內必須出發！”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娘。
八百多難民，有炮，攻打王家莊園。
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剛剛平靜下來的上京，又得炸鍋。
他鑽進指揮車，車門還沒關好，就對著司機吼了一句：
“快！跟上李總督的房車！”
指揮車猛地躥了出去，輪胎在地上擦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蔡莊河坐在車裡，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下意識地看向前方，那輛黑色的巨無霸房車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正在朝王家莊園的方向飛馳。
這事兒，有李凡在，好像也沒那麼讓人慌了。
不對，應該這麼說，正因為有李凡在，他才更慌了。
那位爺要是去了，事兒是能平，但怎麼平，平成甚麼樣，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蔡莊河苦笑了一聲，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開快點。”
他悶聲說了一句。
司機沒回答，只是把油門踩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