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視城,行政樓。
方逸華放下電話,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剛剛是《星島晚報》娛樂版主編的電話,委婉地表示,關於“百萬誘惑”那篇稿子的後續跟進。
可能要緩一緩,因為上面覺得話題太敏感,容易惹爭議。
“上面?”
方逸華心裡冷笑一聲,無非是亞視或者夢工廠那邊,走了別的門路,打了招呼。
一篇稿子,掀不起大浪,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的目的,是攪渾水,是給《百萬富翁》貼上第一個若有若無的負面標籤。
現在看來,目的部分達到了,至少,在部分觀眾心裡。
這個節目和博彩、價值觀,扯上了關係,都需要他們花力氣去澄清。
這就夠了,輿論戰是慢功夫。
她按下內線:“讓綜藝部陳總監和阿強過來一趟。”
幾分鐘後,節目總監陳慶祥和那個叫阿強的監製敲門進來。
“方小姐。”
“坐。”
方逸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兩人面前:
“這是《開心樂滿城》首期錄影,現場觀眾反饋資料和分析報告,看了嗎?”
陳慶祥點點頭:“看了,現場效果很好,明星互動有火花,遊戲環節笑點足。
收視預測,應該能守住三十五點以上。”
“我要的不只是守住。”
方逸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要的是碾壓,是讓觀眾開啟電視,看到我們這邊星光燦爛、歡聲笑語。
看到亞視那邊黑漆漆、冷冰冰,幾個人坐在那裡答題,要讓觀眾用遙控器投票,明白嗎?”
“明白。”
陳慶祥繼續說:“我們已經在加碼宣傳,明星訪談、幕後花絮、預告片,全渠道鋪開。
播出當晚,還會安排幾個當紅小生花旦在臺裡其他節目穿插宣傳,引導觀眾。”
“嗯。”
方逸華還算滿意,轉向阿強:“你那邊呢?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阿強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方小姐,按您的吩咐,接觸了幾個可靠的娛樂記者和專欄作者。
資料也透過一些渠道,匿名給他們送過去了,都是些邊角料,但足夠他們做文章。”
“甚麼邊角料?”陳慶祥摸不著頭腦。
“陳佰祥以前在泰國做生意失敗的黑歷史,雖然澄清了,但細節可以挖掘一下。
還有,他們那個製作團隊,核心是從無線出去的,可以寫寫背叛和忘本。”
阿強沒有停頓,繼續說:
“他們那個獎金池,據說第一期就預留了三百萬現金,可以暗示一下,是不是太豪氣了點,是不是因為有內幕。”
陳慶祥皺了皺眉:“這些料,會不會太散?而且有些捕風捉影,容易被反告誹謗。”
“不要緊。”
方逸華擺擺手:“不需要坐實,只需要在節目開播前後,讓這些聲音傳出來。
觀眾看節目,看的不僅是節目本身,還有圍繞節目的談資。
當大家議論陳佰祥是不是撈偏門出身,議論節目資金是不是有內幕時,他們對節目的信任就會打折扣,這就夠了。”
她看向阿強,繼續交代他:“分寸要把握好,用據傳、疑似、猜測這些詞,別讓人抓到把柄說是我們指使的。”
“方小姐放心,我心裡有數。”阿強點點頭。
“還有。”
方逸華補充一句:“節目播出當晚,找幾個嘴嚴的,給我盯著節目。
一旦有任何紕漏,我說的是任何,題目出錯、裝置故障、參賽者失態,甚至是主持人說錯一個字。
立刻給我放大,第一時間傳到相熟的記者那裡,我要在第二天早報上看到。”
“是。”
“去吧。”
兩人離開後,她繼續處理事務,邵六叔最近去新加坡,臺裡大小事務她說了算。
王子云仗著有點錢和運氣,就想在電視圈插旗,還一上來就挖她的人,做這種劍走偏鋒的節目。
電視這個江湖,水深得很,不是砸錢、搞點新花樣就能玩轉的。
她要讓這個年輕人知道,有些規矩,不能破,有些山頭,不能碰。
晚上十一點,亞視錄影棚。
總彩排剛剛結束,現場氣氛有些凝重。
問題比預想的多,參賽者趙老師果然緊張過度,面對鏡頭說話結巴,一道並不難的歷史題卡了足足一分鐘。
求助環節的電話道具出了一次故障,接不通。
現場觀眾投票器的統計螢幕,延遲了兩秒才顯示結果。
陳佰祥在一處串場時,說錯了一個詞。
雖然都是小問題,但在追求零差錯的王子云眼裡,都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趙老師的問題,國維,你親自去跟他聊,別講大道理,就拉家常,告訴他這就像平時在課堂提問,下面坐的都是他的學生。
另外,給他準備點溫水,上場前半小時讓他獨處,別讓人打擾。”
“道具故障,排查原因,是線路問題就換線,是裝置問題明天開播前備三套替補。
投票器延遲,找技術部門,必須解決。”
“阿叻的口誤,問題不大,但說明臺詞還不夠熟。
今晚別回去了,就在後臺休息室,把串場詞再默唸十遍。
不是背,是變成你自己的話自然說出來。”
王子云一條條指令發下去,沒有人有異議。
蘇維業拿著剛接到的訊息,臉色不太好看地走過來,低聲對王子云說:
“老闆,剛收到風,有幾個八卦週刊和娛樂電臺的記者,在打聽阿叻以前在泰國的事,還有我們節目有內幕。”
王子云清楚,方逸華的第二波攻勢來了,這次不是明面上的輿論批評,是更陰損的挖底、潑髒水。
“知道是哪幾家嗎?”
“《娛樂一週》、《城市追擊》,還有商業電臺的《八卦先鋒》節目組。”
“都是些聽風就是雨的媒體。”
王子云笑了笑,沉思一會後,對他叮囑:
“阿叻那邊,你跟他通個氣,讓他心裡有數。
如果真有記者堵他,統一口徑,過去的事法律早有公論,專注現在的工作。
節目,絕對沒有內幕,我們歡迎任何人監督。
態度要不卑不亢,不迴避,也不糾纏。”
“好。”
“另外。”
王子云叫住他,想了一會後,再說:“跟邱的根也說一聲,讓他那邊也留意一下。
亞視畢竟是地主,有些小報記者,他們打招呼比我們管用。”
陳佰祥卸了妝,換回便服,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支菸。
王子云擺擺手,陳佰祥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王老闆,我有點壓力。”
陳佰祥看著舞臺,忽然說。
王子云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佰祥吐了口煙,再笑著說:
“不過想想,也挺刺激,在無線做了兩年,按部就班,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搏,這次,算是真搏了。”
“早點回去休息吧。”
王子云拍拍他肩膀,笑著說:“明天最後走一次場。”
“放心吧,王老闆。”陳佰祥拍著胸膛保證:
“這臺戲,我一定給你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