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走進夢工廠大樓時,前臺的小姑娘笑著跟他打招呼:
“王導演早上好。”
他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徑直走向電梯。
走進電梯後,他下意識理了理襯衫領口——昨晚改劇本到凌晨三點,眼下還有些發沉,但一想到《九州》的框架,精神頭便又提了起來。
《九州》這部電影是夢工廠第一部大片,製作預算超過千萬港幣。
這部電影的點子是由王子云提供的,這是一部武俠片。
這時的武俠片都是比較原始的,打鬥場面都是你一刀,我一劍這種肉搏功夫。
沒有融入內力的打鬥場景,王子云要的是大場面,要的是刀氣劍氣,要的是破壞力驚人。
電梯門開啟,編劇部門已經熱鬧起來。
七八張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劇本初稿、武俠小說和手繪的場景草圖。
幾個年輕編劇正圍著白板爭論,筆在板上畫得密密麻麻,連牆角的咖啡機都在“咕嘟”冒泡,空氣中飄著咖啡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王導演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眾人立刻停下討論,紛紛轉過頭。
王京走到白板前,指尖點在“崑崙墟大戰”那欄:
“昨天說的劍氣特效,你們再細化下。
老闆要的不是‘揮劍帶風’,是‘一劍斷河’的破壞力——想想看,高手對決時,劍氣掃過,百年老樹攔腰折斷,石板路裂開丈許長的口子,這種視覺衝擊才夠勁。”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編劇推了推鏡框:
“王導,我們試寫了幾個版本,總覺得內力催動劍氣的邏輯不太順。
現在的武俠片裡,功夫都是實打實的拳腳刀劍,突然加‘內力’,觀眾會不會覺得跳戲?”
王京拿起桌上的劇本,翻到王子云標註的那段:
“老闆早就想到了。你們看這裡——他特意加了‘九州武學三境’的設定:
初境,就是尋常的拳腳功夫;中境練氣,能運氣護身,出拳帶勁;高境通神,氣走丹田,可化無形為有形,這就是劍氣的由來。
把這個設定埋在劇情裡,讓角色用對話和打鬥慢慢展現,觀眾自然能接受。”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現在的武俠片太‘實’了。你一刀我一劍,拼的是招式快慢,頂多加點威亞吊起來飛兩下,看著不過癮。
老闆要的是‘大場面’——比如玄鐵門關那場,三千鐵甲兵列陣,主角站在城樓上,僅憑一劍之威就逼退敵軍,那種壓迫感,得寫出來。”
說著,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簡筆畫:
“這裡可以加個細節:主角揮劍時,鬢角的髮絲被劍氣吹得倒豎,遠處的旌旗突然從中斷裂,旗杆哐當砸在地上——不用直接寫‘劍氣很強’,用這些側面描寫讓觀眾自己感受到。”
編劇們圍過來,看著他畫的草圖,有人立刻拿出筆記本記錄。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編劇忽然說:
“王導,那女主角的‘流雲刀’呢?老闆說她的刀氣要像水一樣,能繞著障礙物轉彎,這個怎麼體現?”
王京笑了笑:“這就要用反差。男主角的劍氣是剛猛的‘劈’,女主角的刀氣就是柔中帶剛的‘纏’。
比如在竹林裡打鬥,她的刀氣能貼著竹竿繞圈,削斷敵人的兵器卻不傷竹身——剛柔對比,才顯層次。”
他拿起桌上的預算表,指尖劃過“特效製作”那欄:
“老闆批了幾百萬做特效,比整部《花心大少》的成本還高。我們得對得起這筆錢。
下午我帶你們去見特效組,他們剛從美國訂了新的藍幕裝置,正好聊聊怎麼把劍氣的光影做出來。”
眾人一陣歡呼,連最拘謹的那個編劇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王京看著他們眼裡的光,忽然想起半個月前第一次見到王子云時,對方說的那句話:“武俠片不該困在‘江湖仇殺’裡,要寫出九州大地的氣魄。”
他拍了拍手:“行了,先把‘煙雨樓對決’那幕改出來,中午吃飯前給我。記住,每一招每一式都要想著:這要是拍出來,觀眾會不會在影院裡驚呼?”
編劇們立刻散開,過了一會討論聲再次響起。
王京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王子云寫的核心設定,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武功是殼,人心是核,再炫的劍氣,也得為角色的恩怨情仇服務。”
他摩挲著那行字,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劇本上,把“九州”兩個字曬得發燙。
他知道,這部戲不僅是夢工廠的第一部大片,更是要在武俠片的歷史上撕開一道口子——從“你一刀我一劍”的肉搏,走向“氣貫長虹,劍破蒼穹”的新境界。
新派武俠,這是老闆對《九州》的定義。
高至森推開編劇部門的門,手裡攥著個保溫杯,裡面是剛泡好的枸杞水。
一眼就看到王京趴在長桌上,背脊微微弓著,手裡的紅筆在劇本上劃得飛快,連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眼睛都沒察覺。
周圍的編劇們各忙各的,有人拿著放大鏡研究古畫裡的兵器樣式,只有王京這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高至森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後站了片刻,瞥見劇本頁邊寫滿了批註:
“劍氣顏色需區分正邪——玄鐵劍偏冷藍,鳳鳴刀帶赤金”
“落霞穀場景需加霧氣,增強劍氣穿透感”……連打鬥時角色的呼吸節奏都用括號標了出來。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在王京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阿京,劇本打磨得怎麼樣了?看你這架勢,是打算把紙都戳穿啊。”
王京猛地抬頭,眼裡還帶著幾分剛從劇情裡抽離的迷茫,看清是高至森,才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阿森來得正好,你幫看看這段——男主破陣時的劍氣爆發,我總覺得少了點層次感。”
他把劇本推過去,指尖點在“萬箭齊發”那一幕,
“老闆要的是‘毀天滅地’,但我怕寫得太誇張,觀眾覺得假。”
高至森拉過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枸杞水,一頁頁翻著劇本。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九州》的分量——夢工廠砸了千萬預算,光是搭建外景就佔了半個嘉禾片場,王子云要“重新定義武俠片”,這擔子壓在誰身上都不輕。
“我明白你的顧慮。”
高至森放下劇本,指腹摩挲著紙頁邊緣,
“其實我當初也盯著這個本子來著。”
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但後來想通了,我拍不了這個。”
他頓了頓,看向白板上“劍氣斷山”的標註:
“《九州》要的是‘神話’,老闆要的刀氣劍氣,是把功夫從‘技’升到‘道’,是拍給觀眾看‘原來武俠還能這樣’。
這得有想象力,得敢天馬行空,我轉不過這個彎了。”
他這話倒不是謙虛。高至森擅長的是在寫實裡藏細膩,就像他拍市井戲,總能從油鹽醬醋裡拍出人生百味。
但《九州》要的是“大”——大場面、大特效、大情懷,是要讓觀眾在影院裡捂著嘴驚歎“原來劍氣能劈開瀑布”,這種創作邏輯,確實和他的風格不太搭。
“你不一樣。”高至森看著王京,眼神認真起來。
“你拍《花心大少》時,就敢在喜劇里加誇張的肢體特效,讓演員飛起來撞翻三層樓——那股子‘敢想敢拍’的勁兒,正好合《九州》的路子。”
他拿起紅筆,在“萬箭齊發”那段畫了個圈。
“這裡別想著‘真不真’,想想‘爽不爽’。
男主角揮劍時,讓箭在半空停住,然後‘嘭’地碎成齏粉,再讓劍氣反彈回去,把射箭的敵營炸個稀巴爛——就這麼寫,老闆要的就是這個破壞力。”
王京眼睛一亮,拿起筆在旁邊補了句“箭簇碎片如流星”,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還是高導看得透。我總擔心脫離傳統武俠的框架,怕老觀眾不買賬。”
“傳統是用來打破的。”
高至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後背:
“當年胡金全拍《俠女》,第一次用吊威亞讓演員飛起來,不也有人說‘假’?現在不照樣是經典?
老闆說了,要做就做沒人做過的。放手幹,真拍砸了,老闆也不會怪你。”
這話逗得周圍的編劇都笑了,王京也跟著笑起來,剛才那點猶豫徹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