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1日
早上七點半,王京驅車前往夢工廠,他加盟夢工廠已經半個月。
半個月前,這天王子云特意起了個大早。
公文包被他仔細檢查了三遍,裡面放著連夜擬好的合作方案,用紅色資料夾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每一頁都標註著清晰的頁碼。
還有一份用暗紅色錦盒包裝的“誠意禮”,裡面是他託朋友從福建武夷山尋來的特級大紅袍,茶葉罐上燙著精緻的祥雲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上午九點半,王子云的車穩穩停在無線電視臺樓下。
他提著公文包走進大廳,前臺小姐認得他——這位夢工廠的掌舵人近年來在影壇風頭正勁。
“王先生,邵先生正在辦公室等您。”
前臺撥通內線後,微笑著指引他走向電梯。
一會兒,秘書輕輕推開邵六叔辦公室的門。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紅木書桌後,邵六叔正看著檔案,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阿雲,稀客啊。”
邵六叔放下鋼筆,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中氣十足。
王子云上前,將手中的錦盒遞過去,笑著道:
“六叔,冒昧打擾,是有事想跟您商量。
知道您愛喝茶,這是朋友新送的武夷巖茶,說是今年的頭春茶,您嚐嚐鮮。”
邵六叔示意秘書接過錦盒,放在書桌一角,隨後端起桌上的紫砂壺,壺嘴傾斜,琥珀色的茶湯緩緩注入小杯,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你有心了。”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王子云身上,
“我猜,你是為了王京來的吧?”
王子云並不意外他的直白,坦然點頭:
“是的,六叔。阿京的才華,您比我清楚。
這幾年他在邵氏拍的片子,從《千王鬥千霸》到《花心大少》,票房口碑都穩得住,尤其是《花心大少》裡那種市井喜劇的節奏,拿捏得比不少老牌導演都到位,看得出他是用了心的。”
邵六叔放下茶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王京是個好苗子,”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他父親天林跟我共事快二十年了,從黑白片拍到彩色片,都是自己人,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邵氏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電影這邊收縮得厲害,片場都快改成倉庫了,留不住人啊。”
王子云心裡清楚,邵氏近年來將重心轉向電視臺,電影部門早已不復當年盛況。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紅色資料夾,抽出其中幾頁檔案,輕輕推到邵六叔面前:
“六叔,我不是來挖牆腳的,夢工廠想跟邵氏籤份合作協議——阿京的合約還有一年半到期,我們願意支付三百萬的轉會費。
另外,未來三年,夢工廠出品的電影,在同等條件下,會優先放在邵氏戲院放映。”
邵六叔拿起檔案,手指捻著紙頁邊緣,一行行仔細看著。他的眉頭微微挑起,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
“三百萬?再加排片權?你倒是捨得。”
要知道,當時香江一線導演拍一部電影的導演費,都是五十萬左右,三百萬幾乎是天價。
“阿京值這個價。”
王子云語氣誠懇,身體微微前傾,
“而且六叔您清楚,邵氏院線是本港最好的,從旺角到銅鑼灣,黃金地段的影院佔了近三成,夢工廠缺的就是這樣的渠道。
我們出轉會費,您得排片便利,這是雙贏。”
邵六叔沒說話,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攤開在桌面上——那是王京近三年的票房資料表,用藍色鋼筆標註著每部片子的成本和利潤。
《花心大少》七百萬票房,淨賺一百八十萬;《千王鬥千霸》六百五十萬,利潤一百五十萬……連續幾部作品都穩定在五百萬以上,在當時的市場環境裡,已是相當亮眼的成績。
“你就不怕他到了夢工廠,水土不服?”
邵六叔忽然抬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考驗他。
“怕過,但更相信他的能力。”
王子云笑了笑,語氣裡帶著篤定,
“阿京在邵氏受了不少委屈吧?我聽說,他前兩年想拍一部賭城題材的片子,劇本都改了五遍,最後還是因為預算被砍黃了。
還有《花心大少》的後期,製片人非要加一段歌舞戲,他跟製片主任吵了三天,最後還是天林叔出面才壓下去。”
這些事都是王子云託人打聽來的,此刻說出來,正戳中了邵六叔的心思。老先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圈,忽然問:
“你給王京開了多少薪水?”
“年薪五十萬,加票房分成。”王子云坦白道:
“比他在邵氏高不少,但我相信,他能為夢工廠賺回更多。”
當時邵氏給王京的年薪是二十萬,五十萬幾乎是翻倍還多。
邵六叔看著王子云眼中的篤定,忽然笑了,笑聲帶著幾分欣慰:
“你這小子,跟當年的鄒紋懷有點像,都敢賭。”
他拿起筆,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蒼勁有力,
“轉會費不用三百萬,兩百五十萬就夠了。排片權的期限,改成五年。”
王子云心中一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知道邵六叔的心思——少要五十萬,是給足了王天林面子;延長排片權,則是為邵氏院線多留條後路。
至於排片權年限,他其實並不在意——他清楚地記得,歷史上邵氏院線明年就會全部出售給潘迪生的德寶公司。
到時候,他大可以再次上門,用更優厚的條件收購,畢竟夢工廠的財力,遠比初出茅廬的德寶雄厚。
“五年?沒問題。多謝六叔成全。”王子云點點頭。
“別謝我,是王京自己爭氣。”
邵六叔放下筆,語氣緩和了些,“天林那邊,你得去打個招呼。他那人看著隨和,護兒子得很,別讓他覺得我這個當長輩的,把他兒子賣了。”
“一定。”王子云笑著應道,“六叔放心,我會讓阿京明白,這不是離開,是換個地方發光。”
離開無線後,王子云撥通了王京的電話。
“喂,阿京,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王京難以置信的聲音:“王老闆?您……您跟六叔談完了?他同意了?”
“明天來夢工廠籤合同,”王子云笑著說,“我讓財務下午就把轉會費打給邵氏。”
“多謝老闆。”
那頭的王京改口的很快,直接叫上了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