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痛邪神那張由萬千痛苦面孔交織而成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荒誕的、自嘲般的扭曲。
他是邪神。
按照所有故事的常理,應該是他這種存在,在某個絕望的凡人少女體內悄然復甦,奪取她的軀殼,踐踏她的意志,最終以她的身份在人間行走。
可現在呢?
他算計了近萬年,殫精竭慮,步步為營,自以為是那個躲在暗處垂釣的老六。
結果呢?
結果是,那個比他更像邪神的老對手,從萬年前就開始盯著他,一步步看著他佈下天羅地網,看著他沾沾自喜,看著他以為勝券在握。
以為聯合另外兩個同夥,慢慢的破解時間讀檔之秘,將勇者擊殺,這個世界就是他們的了,結果意外發生。
最初藍小雨在他體內,復甦了。
這具他引以為傲、費盡心機才得到的完美神軀,如今,要成為對方登臨更高神座的階梯、供其肆意吞噬的資糧。
“……”
苦痛邪神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緩慢地,抬起那隻依然受他掌控的右手。
掌心,漆黑如墨的痛苦之力瘋狂匯聚、壓縮、旋轉,形成一個不斷坍縮的、蘊含著毀滅一切意志的微型奇點。
他要自爆。
哪怕毀了這具萬載謀算才得到的完美軀體,哪怕自己也要因此重傷、甚至跌落神位。
也絕不能,將這具身體,拱手讓給那個女人!
“想自爆?”
一道幽幽的、帶著一絲近乎癲狂笑意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最初藍小雨,那佔據軀體另一半控制權的意志,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那隻被信仰之力浸潤萬年、此刻終於握住實體的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貫穿苦痛邪神胸口的第二把勇者之劍!
“噗嗤!”
劍身被悍然拔出,帶出一蓬飛濺的漆黑神血!
下一瞬,劍光閃過!
“呃啊啊啊!”
苦痛邪神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隻正在凝聚自爆力量的右手,連同小半截手臂,被一劍斬斷,化作漫天潰散的痛苦能量!
與此同時,最初藍小雨的意志,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著這具軀體的最後堡壘,頭顱,發起總攻!
原本猙獰扭曲、遍佈痛苦面孔的邪神面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輪廓逐漸柔和,線條逐漸分明。
漆黑如墨的底色之下,隱隱浮現出一張溫婉而又決絕的、屬於“人類”女性的面容。
那是她的臉。
最初藍小雨的臉。
那張臉此刻微微揚起,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再是最初那悽美而苦澀的苦笑,而是。
一種壓抑了萬年、終於得以釋放的,近乎癲狂的、勝利者的狂喜。
“嘿嘿嘿……”
低沉的、如同從深淵底部升起的笑聲,從那張正在成型的口中溢位。
“哈哈哈哈——!!”
笑聲陡然拔高,響徹整個意識空間,震盪著無數痛苦靈魂的意識光點!
“想自爆?你想都別想!”
最初藍小雨,用剛剛奪取的聲帶,發出勝利者的宣言:
“我忍了萬年,等了萬年,在黑暗中看了萬年,在痛苦中浸泡了萬年 等的就是這一刻!”
“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麼輕易地死去?太天真了~!”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釘子,狠狠釘入苦痛邪神正在崩解的意志核心:
“我要藉助這些信仰之力,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徹底奪走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然後,我要將你的意志,囚禁在這具軀體的最深處,那個你曾經用來囚禁無數靈魂的、暗無天日的牢籠裡。”
“死亡?那太便宜你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宣判般的威嚴。
“我要讓你,這個因痛苦而誕生的邪神,親自品嚐一下,甚麼叫做……人間的香火。”
“我要將信仰之力裡所有的、那些你嗤之以鼻的、覺得噁心透頂的,幸福之念,美好之念,那些凡人最美好,渴望,善良的祈願與眷戀~”
“全部,全部,全部灌輸進你的腦海!”
“我要讓你,在永恆的囚禁中,一遍又一遍地目睹那些你無法理解的、你永遠無法擁有的、卻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光明!”
“直到你的神格被這些美好腐蝕殆盡,直到你的意志在這些幸福的折磨下徹底瘋狂!”
“不——!!”
苦痛邪神的意識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充滿了無盡恐懼的嘶吼:
“你不能這樣……你不可以這樣……不要……不要讓我看那些東西……那些噁心的、讓人作嘔的幸福記憶——!!”
“你越是不想——”
最初藍小雨的臉已經完全佔據了這具頭顱的面容。
她俯瞰著被壓制到意識最底層、只剩一個黯淡光點的苦痛邪神殘餘意志,嘴角的弧度愈發張揚。
“我,偏要這麼做。”
“敗者,就要有被羞辱的覺悟!”
“現在~”
她緩緩抬起手,五指收攏,彷彿將整個意識空間握於掌心。
“乖乖放開身體的所有控制權。”
“將這具身體交給我!”
話音落下的剎那,磅礴的信仰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流,從貫穿軀體的勇者之劍中洶湧而出,灌入這具身體的每一寸、每一縷、每一個由痛苦凝聚的細胞!
苦痛邪神的殘餘意志在這洪流面前,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劇烈搖曳、迅速黯淡。
掌控權的百分比,如同決堤之水,瘋狂下跌!
40%……30%……20%……10%……
歸零。
那最後一點屬於苦痛邪神的意識光點,被信仰的洪流裹挾著,無可抗拒地,拖入了意識空間最深處、最黑暗、最狹窄的囚籠之中。
“不……不……”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呢喃,從那囚籠深處傳來。
然後,歸於死寂。
最初藍小雨,此刻應稱之為這具身體的“唯一掌控者”緩緩睜開雙眼。
她成功了。
萬年謀劃,一朝得償。
然而,還差最後一步。
意志是意志,掌控是掌控。
想要真正、完全、如臂使指地運用這具由無數痛苦靈魂凝聚而成的軀體,她還欠缺一樣東西。
神格。
之前的邪神借的是他們的本源來操控身體,壓根不需要那玩意兒,可她畢竟是人類,沒有所謂的本源這種東西。
屬於她自己的、與這具軀體完美契合的、能統御這磅礴痛苦之力的“痛苦神格”。
她沒有猶豫。
閉上雙眼,將萬年來積攢的、對痛苦那超越神明本身的領悟,全部調動起來。
同時,藉助貫穿軀體的勇者之劍,那柄承載了淨水之都萬年信仰與審判之力的聖劍作為媒介,將劍身內殘餘的、尚未完全消耗的信仰之力,盡數抽取而出。
領悟為薪,信仰為火。
焚燒,淬鍊,凝聚。
在她意識的虛空中,一個由純粹痛苦本質構成的、漆黑如墨的輪廓,漸漸成型。
那是一頂王冠。
王冠通體漆黑,深沉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邊緣並非平滑的弧線,而是由一根根鋒利的荊棘纏繞、編織而成,每一根荊棘的尖刺上都凝聚著微不可察的、閃爍著幽光的痛苦結晶。
王冠正面最核心的位置,鑲嵌著三顆形狀不規則的菱形寶石。
它們並非裝飾,而是痛苦法則的具象化,過去之苦,現在之苦,未來之苦。
整頂王冠,就不像是給“人”佩戴的。
它彷彿天生就該戴在某種超越了人類理解的、由無盡痛苦孕育而生的存在頭頂。
“……”
最初藍小雨凝視著這頂由自己萬年痛苦凝聚而成的王冠,眼眶中,再次滲出溫熱的液體。
那是血。
是淚。
是混合了萬載悲歡、最終凝結成實質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此刻~”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意識空間,穿透了這具新生的軀體,穿透了破碎的戰場,響徹於天地之間。
“我,以凡人之意志——”
“參悟痛苦之法則——”
“借天外之道——”
“登——神——!”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伸出手,將那頂漆黑的荊棘王冠,穩穩戴於頭頂。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到足以令天地變色的力量,以她為核心,轟然爆發!
那力量漆黑如淵,卻又在漆黑的最深處,隱隱透出億萬點微弱的、細碎如星的金色光芒。
那是被痛苦浸透了萬年、卻終究不曾徹底熄滅的,屬於“勇者”的聖光本質。
新的神格,新的神明,於此刻誕生!
她緩緩睜開眼。
然後,她做出了第一個動作。
握住那柄貫穿自己胸口的勇者之劍,輕輕,一揮。
嗡——!
劍身震顫。
那將她包裹、不斷爆炸、湮滅、重生的“創世紀”微型太陽,那股足以重創七階神明的、毀滅性的鏈式反應能量,如同百川歸海,又如長鯨吸水,盡數被吸入劍身之中!
涓滴不剩。
這就是勇者之劍的真正位格。
凡在世界之內,所有能量,皆可容納,皆可吸收,皆可化為己用。
能量散去,她新生的軀體終於完整地顯現於戰場中央。
原本猙獰扭曲、遍佈痛苦面孔的邪神之軀,此刻已徹底化為她的模樣。
那一頭標誌性的湛藍長髮,在磅礴痛苦之力的浸染之下,褪去了曾經的清澈,化為深邃到近乎墨色的深藍,如同暴風雨前最深沉的海。
原本漆黑如墨、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軀體,此刻漸漸褪去那層令人不安的色澤,轉為一種近乎慘白、卻隱隱透著神聖微光的質地,那是痛苦與聖光交織的、獨屬於她的色彩。
身上的裝束,也在神格凝聚的瞬間徹底重塑。
不再是邪神那扭曲醜陋的外形,而是一套繁瑣而威嚴的漆黑女士鎧甲。
鎧甲的線條凌厲而優雅,每一片甲葉上都鐫刻著繁複的痛苦法則紋路,卻在紋路的間隙中,點綴著細碎的、藍金色的聖光微粒。
頭頂,那頂漆黑的荊棘王冠,正散發著幽深而璀璨的光芒。
三顆菱形寶石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引動著體內磅礴的痛苦之力,如臂使指,渾然一體。
萬年謀劃,終於在此刻畫上句點。
她,最初藍小雨,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復活了。
一股全新的、既蘊含著痛苦法則的深邃、又浸透著勇者聖光的純粹、同時還融合了本土世界與天外邪神雙重特性的神明氣息。
如同破開海面的巨鯨,席捲全場!
遠處,正在與吞噬色彩之龍、黑白雙愚苦戰的藍小雨,那個繼承了勇者傳承、被歷代姐妹視為“最年輕的妹妹”的現任勇者,猛然一震!
她回過頭,望向那道氣息爆發的源頭。
那氣息……
那熟悉到刻入靈魂深處的氣息……
不會有錯。
是“她”。
是最初的那個她。
是所有“水之聖女”的源頭,是所有勇者傳承的起點,是所有姐妹共同的。
姐姐。
“姐姐……”
藍小雨喃喃自語,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她握緊手中的雙劍,原本因久戰而疲憊不堪的身軀,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更遠處的戰場邊緣,那個一直躲在暗處、架著黑色大狙、時不時放一記冷槍的林異,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眯起眼,透過瞄準鏡,注視著那道剛剛完成蛻變的漆黑身影。
沉默片刻。
然後,他輕輕嘖了一聲,嘴角勾起一絲複雜而又帶著幾分欽佩的笑意。
“這就是你真正的後手?”
“膽子……可真夠大的。”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歎:“反手佔據邪神之軀,將其煉化為己用,再借本土規則與天外規則的衝突,實現另類成道……”
“不僅力量超越了原本的苦痛邪神,還保留了勇者的聖光本質,更適應這個即將破碎的世界的法則……”
他頓了頓,微微搖頭:“這下好了,原本的1v3,瞬間變成了2v2。”
“而且,以勇者那超模的戰鬥力……那兩個天外邪神,怕是要開始頭疼了。”
“真是……”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輕聲吐出四個字:
“人才啊。”
那語氣中,既有對敵人謀劃之深的驚歎,也有對局勢終於出現轉機的如釋重負,更有一絲。
對那位以凡人之軀、行鬼神之事、忍常人所不能忍、最終走到這一步的“最初藍小雨”,發自心底的敬意。
“這個世界的結局總算要落幕了。”
最初藍小雨看著戰場,將長劍立於身前,那兩位邪神的全能非常特殊,非常難殺,必須要用特殊手段才行。
“就能讓我為這個故事畫上句號。我將以我之生命,審判所有有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