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痛邪神怔在當場,那張由萬千痛苦面孔糅合而成的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錯愕與茫然。
他花費萬年時光,苦心孤詣,將半個不死世界改造成靈魂的永獄。
他物色棋子,降下神諭,暗中推動每一次“苦痛奇蹟”的萌芽。
他像最耐心的漁夫,放長線,垂深鉤,終於在盧卡斯以舉世之痛澆灌的“奇蹟”中,捕獲了這具由成千上萬痛苦靈魂構建而成的完美神軀。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最終的勝利者。
他以為萬年蟄伏,終於換來了登臨更高神座的入場券。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不是獵手。
他,才是那隻被盯上的螳螂。
“是誰……是誰?是誰躲在背後暗算我——!!”
怒吼聲中,第一次滲進了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惶恐。
堂堂執掌痛苦權柄、玩弄眾生哀樂的神明,自以為算盡蒼生,到頭來竟成了別人的盤中餐、囊中物?
苦痛邪神 (╯°Д°)╯︵ ┻━┻:開甚麼玩笑!我背後居然有老六!
作為一個資深的老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被老六從背後捅刀子的滋味。
那滋味,太他媽痛了。
更何況此刻的他,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內憂外患”。
外有勇者藍小雨手持雙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補上致命一擊。
內有萬千痛苦靈魂暴動,瘋狂撕咬他的神格意志。
而最致命的,是那道蟄伏於他意識最深處、此刻終於睜開雙眼的“未知意志”,正與他爭奪這具軀體最核心的控制權!
原本,以他的恢復能力,縱使被那詭異的“創世紀”重創,也只需片刻便能汲取眾魂痛苦之力,將傷勢盡數癒合。
可現在,靈魂們在暴動,拒絕為他提供力量。
那未知的意志在侵蝕,干擾他對神力的排程。
他只能拼命燃燒自己的神格本源,瘋狂催動對痛苦法則的至高領悟,試圖榨取出更多、更精純的苦痛之力,以此壓制內亂、爭奪控制權。
然而,還沒等他壓下去多久,一隻無形的大手,毫無徵兆地從他意識深處探出。
五指收攏,猛然一拽!
“什——?!”
天旋地轉。
下一瞬,苦痛邪神的意志,已被粗暴地拖入一片無垠的黑暗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沒有四方,沒有光,沒有聲,唯有無數痛苦靈魂的意識光點如同螢火,在虛空中漂浮、低語、哀鳴。
這是這具軀體最深處、最本質的“眾生意識空間”。
所有被囚禁於這具神軀內的痛苦靈魂,其思緒、記憶、情感,皆在此處交匯、沉澱、發酵。
以往,苦痛邪神從不會親自踏入此地。
他只是端坐於核心,以絕對的力量威壓,遙遙操控這片空間,將億萬靈魂當成提線木偶,肆意驅使。
可現在,他被人從“操控臺”上硬生生拽了下來。
從駕駛員,淪為了汽車零件的一部分。
出現在意識空間的剎那,無數痛苦靈魂的意識光點齊齊一滯。
隨即,它們認出了他。
是那個魔鬼!
是他!是他把我們困在這裡!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山呼海嘯般的憤怒與仇恨,化作實質的靈魂尖嘯,如同漆黑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洶湧撲來!
無數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現,張開遍佈裂痕的嘴,伸出枯槁的手,試圖將他撕成碎片,讓他也嚐嚐這萬年來他們所經受的一切!
苦痛邪神眉頭一皺,冷哼一聲。
“螻蟻之眾,也敢犯上?”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淡淡釋放出屬於神明的、那凌駕於凡俗靈魂本質之上的“位格威壓”。
“神威。”
嗡——!
無形的波紋以他為圓心轟然擴散!
那些撲到半途的痛苦靈魂如同被巨錘迎頭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意識光點瞬間黯淡大半,有的甚至當場潰散成漫天碎屑!
神,終究是神。
即便被拉下王座,也絕非這些被他奴役萬年的“食糧”所能覬覦。
然而。
就在苦痛邪神收回威壓,準備離開這裡,回到駕駛座上,繼續操控,這具肉身壓制暴動的靈魂。
一隻白皙的、纖細的、帶著些許透明的手掌,悄無聲息地穿過他佈下的“神威”屏障,如同穿過一層薄霧,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道幽邃的、彷彿從萬古深淵中升起的女子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情人在耳畔呢喃。
可每一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刀刃,精準地剜入苦痛邪神的神格核心。
“苦痛啊……”
“你是我的唯一。”
“除了你,我別無所求。”
“你忠實地陪伴著我……”
“從最初,到最後,一分一秒,不曾離去。”
“如今,我將以我的全部意識,這殘存的、早已不該存世的、被愧疚與悔恨浸泡了萬年的意志~~”
“作為贖罪的籌碼。”
“換取你的力量。”
寥寥數語。
卻彷彿承載了一個凡人所能承受的、極限的全部痛苦。
那其中蘊含的“苦痛”本質,其濃度、其純度、其深度。
竟絲毫不遜於他這位執掌痛苦權柄的神明!
苦痛邪神的瞳孔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
他猛地回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讓他從神格深處戰慄不止的臉。
那是一個女人。
藍色長髮,蓬鬆及腰,肌膚白皙如初雪,五官柔和得如同春日午後穿過彩繪玻璃的陽光。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的溫暖弧度。
像鄰家那個總是笑著、總願意分你一顆糖的大姐姐。
像小時候做噩夢醒來時,守在床邊輕聲哼唱的母親。
像~!像那個在萬年前,親手將他封印進不死世界無盡黑暗中的勇者。
可她那雙本該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卻空空蕩蕩。
沒有高光,沒有神采,沒有憤怒,沒有悲憫。
如同一口被抽乾了千年古井,只剩最深處、最底部、積攢了萬年的死水與淤泥,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靜靜發酵。
那是嚐遍了世間一切痛苦之後,連痛苦本身都已麻木的眼神。
“不……”苦痛邪神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不可能……你明明在萬年前封印我之後,就該徹底消散了才對……”
他將自己的意志分割、輪迴,以靈魂為祭品向女神系統換取“無限轉世”的可能性……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操作後,最初的那道意志怎麼可能還在?!
最初藍小雨,真正的、這個世界最初的勇者,她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一個悽美到令人心碎的苦笑。
“我何時說過……我死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水麵,不留痕跡。
“我只是將我的意志,化作一種另類的靈魂,投入輪迴。”
“可最初的那個我……”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甚麼久遠的、幾乎被遺忘的往事。
“從未消散。”
下一刻,她的表情驟然貼近!
那張溫柔的臉,幾乎貼上苦痛邪神驚恐扭曲的面容!
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眼中,那原本死寂如枯井的眼中,竟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那不是希望,不是喜悅。
那是某種壓抑了萬年、終於在最後一刻得以釋放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
“這些年,你在苦痛世界裡做的一切,我都在看。”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釘入苦痛邪神的靈魂。
“我將自己的意志與不死世界融合,成為了那片囚籠的觀察者與記錄者。
我眼睜睜看著你如何篡改規則,如何引誘生靈,如何將一個個渴望解脫的靈魂,變成你永世榨取痛苦的器皿。”
“我看著你操控教會,將那則關於苦痛奇蹟,像餌料一樣撒進那個小村莊。
看著那個村子的人不斷髮狂廝殺,只為了獲得苦痛奇蹟,追求那傳說中的幸福。”
“然後……”
她的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微微顫動。
“在他們成功以痛苦為柴薪,點燃那個‘奇蹟’的瞬間,我匯聚血肉,復活,主動融入了那座白骨十字架。”
“我藏身於眾生的意志洪流之中,屏息,蟄伏,等待。”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苦痛邪神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回想起,當年那座由執念與痛苦凝聚而成的白骨十字架。
被釘在正中央的那個少女雕像,那一頭鋪散開的、栩栩如生的藍色長髮……
那眉眼、那輪廓、那恬靜而悲憫的神情……
竟是和歷代“水之聖女”,和眼前這個女人,有七八分相像。
“你……!你居然……佈局比我還深……!!”
苦痛邪神的聲音因驚駭而扭曲,可隨即,他強壓下恐懼,咬牙切齒地反駁。
“可那又如何?!即便你以這種方式潛入這具軀體,你又憑甚麼與我爭奪控制權?!
你對痛苦法則的領悟,根本不可能在我之上!我是執掌痛苦權柄的神明!痛苦是我的本源,是我的神格,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
他話音未落。
一滴溫熱的液體,輕輕滴在他驚恐仰起的臉上。
那是血。
是淚。
是從最初藍小雨那雙死寂的眼眶中,緩緩滲出的、帶著淡淡藍金色微光的血淚。
“是嗎。”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覺得……我對痛苦的領悟,無法超越你?”
“那我問你——”
她的語速陡然加快,每一個字都像被壓抑萬年的火山,終於找到裂隙,噴薄而出!
“我將自己的意志融入那個該死的世界,作為觀察者,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目睹我所深愛的人類——那些我發誓要守護的、無辜的、善良的人類——被你困在永恆的囚籠裡,反覆出生,反覆受苦,反覆死去,永無解脫之日!”
“每當我想起,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我當年沒能徹底殺死你,只能退而求其次將你封印。
每當我看到那些靈魂在痛苦中哀嚎,而他們之所以會落入這個地獄,都是因為我留下的不死世界殘骸給了你可乘之機……”
“我就感覺——”
她伸出手,纖細的指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心口。
“這裡,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
“都在被無數把名為愧疚的刀刃,凌遲。”
“我承受這樣的痛苦,被這樣折磨了整整一萬年。”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卻依然維持著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溫柔。
“1萬多年。”
“你知道一萬年有多長嗎?”
她沒有等待回答。
“還有我的姐妹們,那些繼承了我力量與記憶碎片的、無辜的、可愛的姐妹們。”
“她們以水之聖女之名,一次次進入不死世界,超度那些痛苦靈魂,吸收它們溢位的苦痛能量。”
“每一次超度,每一次吸收,那些靈魂臨終前最後的痛苦記憶,絕望、不甘、恐懼、怨恨,都會透過共鳴,一絲不漏地,傳遞到我這個源頭的意識裡。”
“她們承受一次,我便跟著承受一次。”
“她們承受了千百次,我便跟著承受了千百次。”
“她們有的在任務中力竭而死,有的被邪神眷屬偷襲身亡,有的甚至……只是因為在那個壓抑的世界待得太久,精神不堪重負,在某次睡去後,再也沒有醒來。”
“而我……”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我只能看著。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看著她們死去。”
“卻連閉上眼睛、停止感知的權利都沒有。”
血淚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滑落,滴在這片虛無的黑暗空間裡,漾開一圈圈淡淡的、藍金色的漣漪。
“你問我憑甚麼……在痛苦法則的領悟上超越你?”
她再次貼近苦痛邪神那張已然扭曲到變形的面孔,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重得如同萬古長夜的判決。
“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痛苦中煎熬。”
“我想死。”
“我想過無數次,用盡一切方法,結束這具早已不該存在的意識。”
“可我死不了。”
“我的使命還未完成,我的罪孽還未清償,那些被我牽連、因我而受苦的人們,還在等待一個真正的、最終的解脫。”
“我只能活著。”
“帶著這永無止境的痛苦,活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千年,萬年。”
“你~~”
她微微停頓,歪著頭,像在打量一件終於弄懂了機理的死物。
“憑甚麼覺得,你的痛苦領悟……會在我之上?”
話音落下的剎那。
最初藍小雨身上,驟然爆發出幾乎凝為實質的苦痛之力!
那力量漆黑如淵,深沉如夜,卻又在黑暗中透出億萬點微不可察的、細碎如星的金色光粒,那是被痛苦浸透了萬年、卻依然不曾徹底熄滅的,屬於“勇者”的聖光殘渣。
磅礴的苦痛之力如同海嘯,狠狠拍向苦痛邪神的意志核心!
“呃啊啊啊啊——!!!”
苦痛邪神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拼命催動自己對痛苦法則的領悟,試圖構築防線、反擊壓制~~!!
然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痛苦權柄”,在面對眼前這個女人那被萬年愧疚、悔恨、絕望淬鍊過的“痛苦本質”時……
竟如薄紙遇火,一觸即潰!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的嘶吼中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我對痛苦的領悟……怎麼可能不如你……我是神……我是執掌痛苦權柄的神明……痛苦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最初藍小雨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持續地,將萬年來積攢的全部痛苦,那些無處傾訴的、無法消解的、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的痛苦。
如同傾倒一整座汪洋,盡數灌入苦痛邪神的核心。
他的意志,在這超越神明極限的“痛苦”面前,開始不可逆轉地崩解、消融。
與此同時,外界。
正艱難操控神力修補殘破軀體的苦痛邪神,忽然間,怔住了。
它那分出一部分進入意識空間、與未知意志纏鬥的神識碎片,最後傳回的感知是。
被消滅。
緊接著,一股全新的、強大到令它本能戰慄的意志,正從軀體最深處,如同沉睡萬年的巨龍,緩緩舒展開盤踞的身軀。
身體控制權的百分比,開始瘋狂下跌!
60%……58%……55%……51%……
跌破50大關的瞬間,苦痛邪神感覺自己的“神格核心”與這具軀體的聯絡,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硬生生切斷了將近一半!
49%。
它從“擁有者”,變成了“共有人”。
而且,是劣勢的那一方。
被擊潰的殘存神識碎片,終於在這時帶著支離破碎的記憶,跌跌撞撞地回歸主意識。
苦痛邪神,不,此刻它甚至不確定是否還能自稱“苦痛邪神”,接收了那片碎片中最後、也是最清晰的一道畫面:
那雙空無一物、卻又盛滿了萬載痛苦的眼眸。
那張溫柔而瘋狂、悽美而決絕的臉。
是她,是那個女人!
苦痛邪神一臉不可置信。
“不好~!最初的藍小雨在我體內復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