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痛苦?
在這個不死之地,每個人都有資格回答。
因為對於痛苦的理解,早已烙印在他們永恆存在的每一寸時光裡,彼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痛苦無法簡單比較,倘若真有一個度量衡,那麼生活於此的每一個存在,都是痛苦最深刻、最複雜的答案。
許五,一個被仇恨終結生命的人。
生前,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三歲那年,父親作為島嶼“清理者”外出作業,再也沒有回來。
五歲時,母親為生計乘船前往其他島嶼交換物資,歸途中遭遇“罡風”,屍骨無存。
群空之島從來不是溫柔的搖籃。
普通人棲息於此,沒有力量傍身,任何一次微小的天災或意外,都可能輕易奪走性命。
但人不能永遠蜷縮在安全區的陰影下,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走出庇護,為維繫這座懸浮世界的運轉付出代價,儘管這份“貢獻”,往往以大多數人的犧牲為底色。
對此,人類群體似乎早已麻木,個體的消亡,不過是宏大敘事中無關緊要的註腳。
許五並未覺得世道格外殘酷,因為他還有一位愛他的哥哥,為他撐起了一片狹小而溫暖的天。
哥哥將大部分食物讓給他,自己則日益消瘦。
許五沒有辜負這份沉重的期望,刻苦鍛鍊,加之哥哥積攢的人情,他成功開啟了“女神系統”,獲得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初始職業和點數。
成年後,他更是憑藉努力,透過了島嶼護衛隊的選拔,端上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公家飯”。
看著弟弟終於能夠立足,哥哥彷彿卸下了半生重擔,決定為自己活一次。
他娶了一位妻子,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可惜妻子原是奴隸出身,體質孱弱,生產後不久便撒手人寰。
哥哥悲傷,但生活仍要繼續。
為了不讓女兒缺失母愛,他又續娶了一位。
那時的許五,覺得自己的小家雖不完美,卻也溫馨:有關愛他的兄長,有活潑可愛的侄女,日子彷彿有了盼頭。
直到那一天降臨。
許五因任務需要,押送一批重要物資前往主島繳納稅賦。往返耗時一月。
當他風塵僕僕歸來時,迎接他的不是家的溫暖,而是兄長冰冷的屍體與一團撕心裂肺的謎團。
他四處奔走,一點一點拼湊出令人髮指的真相。
新娶的嫂嫂,與島上一個有權有勢的富家公子勾搭成奸。
那人癖好特殊,尤愛人妻,且心理極度扭曲。
他享受的並非單純的情慾,而是摧毀他人幸福的快感,對於那些夫妻恩愛的目標,他會設法將丈夫折磨至僅剩一口氣,然後當著垂死丈夫的面,凌辱他們的妻子,以此滿足自己變態的征服欲與施虐心。
許五的哥哥,不幸成為了這對狗男女病態遊戲中的一環。
他被暗中下毒,在極度痛苦中緩慢死去,而在他意識尚存的最後時刻,目睹了發生在自己床榻旁的骯髒暴行。
得知這一切的許五,沒有選擇隱忍,也沒有相信那可笑的規矩法律。
他被怒火與悲慟吞噬的他,直接拔刀,闖入那富家公子的宅邸,手刃了仇人。
隨後,他自己也被聞訊趕來的護衛亂槍射殺。
這便是許五短暫、平凡卻又浸透血淚的一生。
他復仇得果決,死亡得倉促。
赴死之前,他未能安排好哥哥留下的孤女,死後,這份牽掛與歉疚化作不散的執念,日夜啃噬著他早已不復存在的靈魂。
在最接近幸福的時刻,他家破人亡了。
“為甚麼……會這樣?是我不夠努力嗎?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你的女兒……我太沖動了,我太沖動了!”
“對不起……為甚麼我會來到這個世界?為甚麼我死不了?難道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嗎?讓我永遠活在痛苦與愧疚裡,永世不得解脫?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意識沉淪於一片永恆的黑暗,生前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反覆切割著他。
報仇時那一瞬的快意早已煙消雲散,理智回籠後,是更深、更冷的絕望。
侄女還留在那個人吃人的世界,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命運可想而知,大機率會被抓走,淪為奴隸,運氣好些或許只是終日勞作,運氣差些……他不敢再想。
群空之島,一個將無能力者視為“薪柴”,投入社會熔爐中燃燒殆盡的冰冷機器。
許五將自己緊緊封閉在內心的黑暗深淵裡,用無盡的愧疚與痛苦作為磚石,壘砌起一個巨大而堅固的“繭房”。
他渴望時光這劑最猛烈的毒藥,能最終麻痺一切,讓他的意志徹底消亡,歸於徹底的虛無。
然而,在這片他親手構築的、拒絕一切光明的絕對黑暗裡,一絲異樣的光,悄然滲透了進來。
藍小雨走進了這片心靈的荒原。
她接納了許五所有的苦痛,閱讀了他鮮血淋漓的過往,也感知到他來到這個不死世界後,那疊加了肉體飢渴與心靈煎熬的雙重地獄。
他以凡人之軀承受飢餓,卻從未傷害他人,或許是因為,他的心,早已先於身體死去了。
他曾嘗試尋找歸路,卻發現此地是真正的絕境,最終選擇自我放逐,於荒野中躺平,任由身體在“餓死-復甦”的迴圈中麻木,將意識徹底鎖死。
“不必再痛苦了。”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直接響徹在他的意識核心。
“你的一切,都由我來揹負。跟我來,我將帶你……離開這裡。”
許五渙散的瞳孔,倒映著那刺破黑暗的光芒。
那光太亮,太聖潔,彷彿不應存在於這片汙濁的絕望之地,如同神話中高懸蒼穹、滌盪罪孽的太陽。
他感到恐懼。
不要靠近我,我太骯髒了,讓我回到黑暗吧……求求你。
心靈微微震顫,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住眼睛,身體蜷縮著向更深的黑暗退縮。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求求你,讓我就這樣死去吧……不要再給我任何希望了……
內心的哀嚎與抗拒,在這純粹的心靈空間裡暴露無遺。
藍小雨聆聽著這份沉痛的祈求,嘴角卻泛起一絲極淺、極悲憫的笑意。
她沒有言語,只是幾步上前,伸出手,堅定地、不容抗拒地抓住了許五試圖逃離的手腕,然後用力一拉。
“嘩啦!”
彷彿有甚麼東西破碎了。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許五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與眩暈,緊接著,眼前豁然開朗。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奇異的天地之間。腳下是平滑如鏡、倒映著蔚藍天穹的廣闊湖面,湖水清澈湛藍,深不見底。
頭頂白雲舒捲,陽光和煦,微風帶著清新水汽拂面而來,一個美好得近乎虛幻的晴天。
這裡是……哪裡?那個少女……做了甚麼?
未及細想,眼前光影流轉,一段陌生的記憶如同溫暖的泉水,湧入他乾涸的心靈。
許五原本被仇恨與愧疚浸泡的心靈漸漸平靜下來。
三個熟悉的身影,逐漸在光芒中清晰浮現。
對他有知遇之恩、嚴肅卻關懷備至的護衛隊隊長。
眨著大眼睛、笑容甜美可愛的小侄女。
面容慈和、眼中帶著欣慰與驕傲的兄長。
生命中最重要、也最讓他痛悔牽掛的三個人,此刻竟一同出現在眼前。
許五的視線瞬間模糊,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與此同時,腦海中的“記憶”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篡改。
他出差的那一個月,因為表現出色,加上隊長的賞識與舉薦,被破格提拔為小隊長,薪俸增加了。
歸家時,哥哥安然無恙,侄女依然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他懷裡,嘰嘰喳喳說著家裡的趣事。
走進家門,映入眼簾的是哥哥精心準備的一桌豐盛飯菜,香氣撲鼻。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歡聲笑語。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升職加薪的好訊息。
哥哥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滿是自豪;嫂子笑著祝賀,小侄女雖然不太懂,卻也跟著拍手,嚷嚷著要叔叔買新玩具。
溫馨、滿足、充滿希望的氣氛,瀰漫在小小的屋子裡。
他的人生軌跡被悄然撥轉,未曾在那最幸福的頂點急轉直下,滑向深淵。
相反,那份幸福得到了延續,如同溪流匯入平湖,穩定而安寧。
許五微微一怔,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再次看向眼前三人真切的笑臉。
“許五,成了小隊長,更不能鬆懈,要繼續努力,變得更強,知道嗎?”隊長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督促,卻難掩欣慰。
“叔父~叔父!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嗎?是爸爸新給我買的哦!”侄女牽起裙襬,開心地轉著圈。
“小五……你真的長大了,是個能扛起事情、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哥哥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是高興的淚水。
許五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這虛假的記憶,這被精心編織的“如果”,恰好填補了他靈魂深處最血淋淋的窟窿,撫平了那日夜灼燒的愧疚。
或許,這樣平凡而溫暖的人生,才是他原本應該擁有的模樣。
一片黑暗中,藍小雨靜靜懸浮於空,雙手虛攏,如同捧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
她微微眯起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專注地凝視著珠內,那個小小的“世界”裡,青年許五正淚流滿面,與他的“親人”們相擁,訴說著思念與喜悅。
看著這一幕,藍小雨的唇角,終於緩緩揚起一抹真切而柔和的笑容,那笑容裡盛著無盡的悲憫與一絲釋然。
“這樣就好……”
“你不必再承受那樣的痛苦了。”
“一切罪孽,一切苦楚……”
“都由我來揹負。”
現實的藍小雨,又一次用心血連線了一個行屍走肉,獲取了他的記憶,承接了他的痛苦。
並發動能力,悄悄將他的靈魂抽取出來,吸入體內。
與此同時,在獨屬於她的意識世界中,又多了一顆漆黑的珠子。
這就是他人的心相,他人的痛苦。
意識世界內。
藍小雨找到那顆珠子,雙手虛攏,將其懷抱。
開口輕聲安慰:“不必痛苦,不必怨恨,這裡有我,我會給你們一個幸福的結局。”
承接他人的痛苦,使他人解脫,實際上需要付出的代價很多。
想讓眾人的靈魂解脫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按照傳說一樣,洗去痛苦記憶,重新投入輪迴。
因為這個世界是封閉的,只進不出。
這裡是偽亡靈世界,輪迴系統早已被邪神堵死,這裡的靈魂是無法投胎轉世的。
眾人的記憶也無法透過傳說當中的洗魂池徹底洗淨。
種種要求疊加起來,想要解脫眾人的意識會變得異常困難。
但藍小雨們找到了辦法。
她們以自己為載體,吞噬他人的記憶,塑造新的記憶,以此來充當傳說中的洗魂池。
透過吃掉痛苦,再塑造新記憶的方式,幫助受苦者,擺脫原本的痛苦。
最後以自身為容器,收容那些痛苦之人的靈魂,利用女神系統的許可權,連線上已經投胎轉世的新自己,然後悄悄的將這些靈魂送出去重新投胎。
而這一切的代價就是要藍小雨承擔他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藍小雨伸手輕輕觸碰這個漆黑的珠子,用力輕輕一扯,其中的黑色被競速剝離成了一個純粹的黑色珠子。
這就是這個活死人所有的痛苦記憶。
藍小雨具備神性的面容,微微皺眉,捏起這個黑色珠子,將其吃下。
其中過往的悲慘記憶與痛苦如同流水一樣洗刷著藍小雨的意志。
藍小雨咬著牙,吸納承接。
像這樣的幾千年起步的痛苦記憶,一般人接受早瘋了。
但藍小雨她們偏偏不會,作為最初那道神級意志的衍生,她們的職責就是贖罪。
她們的意志早就被悄悄暗中修改,可以承受更多的痛苦和記憶。
同時每一道衍生意志,都是有一條絲線進行無線連線的。
這份痛苦並不是一個人承擔,當藍小雨承擔不住的時候,會傳給其藍小雨的意志。
也就是說藍小雨承受不住,會有其她的藍小雨替她兜底。
所有藍小雨,都是這套解脫系統的人工淨化濾芯。
唯一的缺陷就是,過濾濾芯遲早會黑的,需要定時更換。
藍小雨短暫痛苦過後,晃了晃腦袋,感覺有些許暈,還行,承受住了。
藍小雨看向眼前早已純淨心靈世界,伸出了手,悄悄修改原主人的記憶,給他塑造一個不錯的美夢。
“睡吧,睡吧~在我倒下之前,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能安心的沉睡。”
意志世界的藍小雨嘴裡念著悠揚的童謠,視線不斷拉大,在她的周圍還有著許許多多的玻璃珠子。
細數之下,那些玻璃珠子有近千近萬個,有一些是他之前淨化的,有一些是前任的她,沒來得及淨化的。
視線再次拉大,在這個獨特的意志世界,一片漆黑的空間當中,周圍有著許許多多的光點。
他們將這片黑暗的空間襯托的如同夜晚的星辰一樣閃耀,那些閃閃發光的光點,實際上就是一個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