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藍此刻已化為靈體,成為這個既定劇本之外的旁觀者,一股熾烈的怒火依然在他意識深處熊熊燃燒。
那個管理員的卑劣與自私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線,不想著如何補救因自己的貪婪和失職造成的災難。
反而盤算著如何透過製造更大的悲劇來掩蓋罪行,甚至不惜將更多無辜的救援者拖入深淵!這種純粹到極致的惡,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藍的靈體猛地飄到那管理員面前,透明的拳頭帶著無盡的憤恨,狠狠朝著對方那張虛偽的臉砸去!
然而,拳鋒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對方的頭顱,彷彿擊打在虛無的空氣中。她早已是歷史的旁觀者,無法干涉這早已凝固的過去。
“可惡啊!”藍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咆哮,靈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震顫。
她緊握著雙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幾次深長的意識呼吸後,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口鬱結於心、無處發洩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所取代。
這是早已寫定的結局,是無法更改的史實,她再如何憤怒、如何不甘,又能改變甚麼呢?
她沉下心,決定以一個純粹的觀察者身份,好好看下去。
既然管理員刻意隱瞞了最關鍵的黑石異化波資訊和二次爆炸風險,接下來的發展幾乎可以預見。
無非是3號箱殘骸在不當處置下發生二次連鎖爆炸,英勇的消防員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奮力撲救,最終卻無法阻止災難的全面升級,整個工廠化作一片廢墟,所有人……葬身火海。
“所以,構成這個執念的,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嗎?”
藍思索著。
“但僅僅是一場悲劇,真的能形成如此強大、如此持久的執念,構築出這樣一個近乎真實的世界嗎?”
他的靈體跟隨著消防隊員們的腳步。
看著他們訓練有素、井然有序地展開行動:從消防車上迅速取下各種專業裝備,連線起粗壯的水龍帶,組成水槍陣地,由外向內逐步推進。
他們首先小心地將那些倒在廢墟邊緣、尚存一息的受傷工人轉移到趕來的醫護車上,然後才開始對仍在燃燒的3號車間核心區域進行降溫作業。
果然,如同預料的最壞情況,高壓水柱直接射向了火焰最兇猛、也是那幾個未完全爆炸的黑石能源集束棒所在的核心區域!
“嗤——轟隆!!!!!”
冷水與極度高溫且不穩定的黑石能量棒外殼接觸的瞬間,並非預想中的滅火蒸汽,而是引發了災難性的熱應力崩塌和能量失衡!
一聲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短促的爆炸轟然響起!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碎片呈放射狀噴射開來!
靠得最近的十幾名消防員根本來不及反應,如同被無形巨掌拍中,瞬間被震飛出去,沉重的防護服也無法完全抵消這近在咫尺的衝擊。
其中七八人倒地後便再無聲息,生死不明,只有兩三人還能痛苦地掙扎蠕動。
而這第二次爆炸,帶來了更可怕的連鎖反應!一兩根特別不穩定的黑石能量棒被爆炸的巨力拋飛,如同燃燒的隕石,划著詭異的弧線,越過工廠的圍牆,狠狠砸在緊鄰鎮子的那座小山上!
“轟!轟!”
落地瞬間,更加劇烈的爆炸發生!
那顯然是具有高度易燃特性的黑石能量被徹底引爆,沖天的火柱瞬間騰起,橘紅色的烈焰貪婪地舔舐著逐漸暗淡的天空,將夜幕降臨前的雲層染上了一片不祥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橘黃色光芒!
小鎮上,許多剛剛結束一天工作,正在晚餐後悠閒散步的居民們,都不由自主地被遠方的“奇景”吸引了目光。
“哇,好漂亮的‘夕陽’啊!以前好像沒見過這麼紅的?”
“不對吧……我怎麼覺得那邊不像是晚霞,倒像是……著火了?”
“著火?不會吧,看著沒冒黑煙啊,就是紅彤彤的一片,離得太遠了,看不清細節。”
“誒,我記得山那邊好像有個小村子來著?要真是著火了,他們沒事吧?”
人們聚在街頭,指著遠方竊竊私語,臉上帶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尚未意識到那並非自然奇觀,而是吞噬生命的災厄序曲。
工廠現場,消防隊長目睹二次爆炸和山火燃起,目眥欲裂!
但他強壓下心中的驚駭,聲音透過擴音器依舊保持著驚人的鎮定,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
“撤退!所有前沿單位立刻後撤!建立安全警戒線!小心後續爆炸!”
“轉換滅火策略!啟用遠端高壓水炮,覆蓋式噴灑,壓制核心區火勢,嚴禁人員靠近!”
“救援組!快!把受傷的弟兄們都給我搶回來!快!動作快!”
在他的指揮下,混亂的現場迅速恢復了部分秩序。
情況似乎比藍預想中最糟糕的“全場爆炸”要好上一些,二次連鎖爆炸的威力被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
然而,災難的餘波遠未結束。第一次爆炸後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黑石異化波”此刻開始展現出它真正恐怖的一面。
那些英勇的、仍在奮力撲救山火和工廠餘燼的消防員們,突然接二連三地出現了異常!
有人猛地咳出大股黑血,染黑了面罩;
有人四肢開始不自然地扭曲、痙攣,無法握穩水槍。
有人直接癱軟在地,身體劇烈抽搐,彷彿正承受著來自體內的酷刑……
那些倒地的消防員口中發出痛苦的聲音。
“好痛啊~!肺部好痛,感覺整個肺都不是自己的了。”
“媽媽~也許我今晚回不了家了……”
“額~,我的面板怎麼全紅了?等等,我身上怎麼長出了黑色的碎石?我被汙染了!”
這詭異的、大規模出現的症狀和眾消防員的垂死掙扎,立刻引起了消防隊長的警覺。
他一邊下達指令穩定軍心,讓尚有行動能力的人後撤併互相檢查,一邊如同暴怒的雄獅般衝到那試圖躲藏的管理員面前。
前面和他溝通的時候,就看出這小子眼神有些許心虛,當時還不知道是甚麼,眼下發生這種情況,他已經想到了七七八八。
消防隊長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幾乎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怒吼聲震耳欲聾:
“說!我的兄弟們為甚麼會這樣?!口吐黑血,身體畸變!你他媽到底隱瞞了甚麼?!給我老實交代!”
管理員被消防隊長那幾乎要殺人的眼神和磅礴的怒氣嚇得渾身發抖,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蕩然無存,顫聲道。
“是……是異化波……黑石爆炸後產生的…它能破壞人的身體……我……我怕說了你們就不敢救火了……所以……所以沒說……”
“你個畜生!!!”
消防隊長眼中的血絲瞬間爆開,全身肌肉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猛地將管理員狠狠摜在地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就算知道有異化波,穿上防護裝備,制定對應策略,我們依然會救火!
這不單單是我們的責任,更重要的是,這座發電站如果發生爆炸,如果大規模爆炸無法處理。
裡面的黑石發生異變,會將這一片地區變成禁地,我們的妻子孩子都生活在那座鎮子上,要是這裡沒了,他們也會沒!
可你…你為了推卸責任,隱瞞情報,害得我一半的兄弟不明不白地倒下了!
老子告訴你,只要我還能喘氣,就一定把你送上審判庭!讓你為你今天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放下狠話,消防隊長不再看那癱軟在地的管理員一眼,立刻抓起通訊器,聲音嘶啞卻堅定地向總部請求。
“呼叫總部!呼叫總部!現場確認存在高濃度黑石異化波汙染!重複,存在高濃度異化波汙染!
請求立刻調派所有庫存的特種防護裝備!請求醫療增援,有多名隊員出現嚴重汙染症狀!我們需要支援!立刻!馬上!”
藍的靈體懸浮在半空,默默注視著下方。消防隊長在向上級緊急求援後,迅速召集了現場所有狀態尚可的隊員。
他的聲音因吸入煙塵和情緒激動而異常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弟兄們,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他指向仍在熊熊燃燒、火舌已開始向外蔓延的3號車間廢墟。
“核心區的火勢如果得不到控制,一旦再次發生爆炸,火星濺射到鄰近的能源車間,引發連環殉爆……整個工廠,乃至半個小鎮,都可能被夷為平地。”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這僅存的十來個身影,他們大多臉龐稚嫩,眼神中還帶著未褪的青澀。
這些都是入行不久的新人,原本只是在後方負責輔助工作。
消防隊長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讓這些年輕人靠近那片被無形死神。
“黑石異化波”籠罩的核心區域,幾乎等同於讓他們簽署死亡通知書。
他們還那麼年輕,人生才剛剛展開畫卷,或許還沒來得及品嚐愛情的甜蜜,或許家中還有倚門盼歸的父母,此去,很可能就是永別。
“都聽清楚了!”
消防隊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清晰、最冷靜的語氣陳述殘酷的現實。
“3號車間附近,已經確認佈滿高濃度黑石異化波。
根據現有情報,在那裡連續作業超過三十分鐘,身體就會發生不可逆的惡性異變,最終…我們現有的防護,只能勉強延緩,無法完全隔絕。”
他頓了頓,感覺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幾乎要壓彎他的脊樑。他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那些年輕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沙啞:
“現在,我們需要組織一支突擊隊,深入核心區,不惜一切代價撲滅主火源,阻斷火勢蔓延。我,和幾位老夥計,會進去。”
他指了指身邊幾位雖然帶傷卻眼神堅定的老兵。
“你們……還年輕。我給你們選擇的權利。願意跟著我們上的,我代表所有可能得救的民眾感謝你們。
如果選擇留在外圍提供支援,沒有人會責怪你們,這是人之常情。”
說完,他毅然轉身,開始檢查自己的呼吸面罩和防護服。
旁邊幾位受傷較輕的老兵早已默默裝備整齊,無聲地站到了他的身後,眼神交匯間,是多年並肩生死形成的默契與決絕。
“頭兒,別說了,走吧。”一個臉上帶著灼傷疤痕的老兵拍了拍隊長的肩。
“咱幹這行的,吃的就是這碗飯。要是讓火勢真的失控,後面那一片居民區…不敢想。”
“就是,嘮嘮叨叨的,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笑一個,萬一咱成功了呢?那可就是載入史冊的英雄了!”
另一個老兵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驅散凝重,卻掩不住眼底的沉重。
“嘿,我光棍一條,無牽無掛。家裡的房貸倒是可以不用還了,也算……解脫?”
第三人自嘲地笑了笑,調整著水槍的壓力閥。
消防隊長鼻腔一酸,正要帶頭走向那片燃燒的煉獄,卻聽到身後傳來一片略顯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
他愕然回頭,只見那十幾張年輕的面孔,雖然難掩恐懼,臉色蒼白,甚至有些人的腿還在微微發抖,但他們無一例外地穿戴好了裝備,跟了上來。
“隊……隊長!”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隊員,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努力挺直了腰板。
“我們入職的時候,不就說過……隨時準備為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犧牲一切嗎?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我們雖然經驗少,但培訓課沒白上。”
另一個年輕人介面道,他用力嚥了口唾沫。
“知道這發電廠連著多少戶人家……我們的爸媽、兄弟姐妹可能都在鎮上。這時候跑了,我們還算是個人嗎?”
“對!不就是不能待超過三十分鐘嗎?我們計劃好,衝進去猛幹十分鐘就輪流撤出來換氣、休息,儘量減少暴露時間!說不定……說不定就能撐到把火撲滅呢!”
你一言我一語,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實、甚至帶著點稚氣的想法。
恐懼依舊寫在臉上,身體的本能還在抗拒,但那份源於責任、源於對身後家園和親人的守護之心,賦予了他們超越恐懼的勇氣。
沒有人退縮,沒有人逃離。
藍的靈體靜靜漂浮在空中,注視著這一張張年輕的面容,他們此刻每個人臉上都是害怕,恐懼與怯懦,這些表情不是作假,可他們義無反顧地走向死亡的邊緣。
她下意識地伸手撫向自己的胸口,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洶湧的情緒在激盪,最終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消散在灼熱的空氣裡。
“為甚麼……”他低聲呢喃,這疑問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們明明有選擇後退的權利…為何偏偏要選擇這條通往死亡的道路?”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消防員逆著火光而行的背影。
夕陽已徹底沉入地平線,唯有沖天的烈焰將天地映照得一片猩紅。
跳躍的火光在他們厚重的防護服上流動,將他們奔跑、前行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不斷拉長、扭曲、晃動。
不知為何,藍覺得那些人影,竟比他曾見過的壯如山嶽的象人族、體魄強悍的龍人族,顯得更加龐大,更加頂天立地。
他們明明只是普通的熊人,血肉之軀,力量有限……
“明明只是凡人……”
藍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困惑與一種沉甸甸的觸動,“為何……為何你們比史詩傳說中描繪的英雄,更像真正的英雄?”
這疑問縈繞在他心頭,帶著揮之不去的鬱悶與悲憫。
他看著這群既是普通人、此刻卻閃耀著英雄光芒的年輕人,正如奔赴一個火紅色的斷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