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的眼眸低垂,瞳孔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結合腦海中的知識和對現場情況的觀察,他幾乎已經預見到了即將發生的災難。
這所謂的“黑石發電站”,其技術本質是粗暴地啟用黑石內部狂暴的能量,並強行引導其轉化為電力。
與外界通行的、先淨化黑石再提取穩定能量的方式相比,這種技術路徑的效率或許更高,但其危險性也呈指數級上升。
最致命的問題就在於失控。
一旦能量棒過熱且得不到有效控制,那些被強行約束在一起的黑石能量,就會從溫順的“電池”變成最不穩定的爆炸物。
其威力,足以將整個廠區,乃至周邊的區域從地圖上抹去。
“裡面的官僚主義和愚蠢,恐怕真要釀成大禍了…”
藍心中暗忖,但他仍抱有一絲難以置信,希望事情不會走向最壞的地步。
然而,控制室內的局勢急轉直下。
那位深知技術厲害的熊人組長,眼睜睜看著儀表盤上代表3號箱核心溫度的指標瘋狂衝向紅色區域的盡頭,最後的理智終於被絕望和責任感壓垮。
他不能再等那個蠢貨主管下達正確的命令了!
“讓開!”他低吼一聲,猛地撞開擋在操作檯前的一名手足無措的操作員,佈滿厚繭的熊掌帶著決絕,狠狠拍向那個鮮紅刺目的緊急制動按鈕!
在他的認知裡,這是最後的手段,強行切斷能量提取器與3號箱的連線,雖然會對裝置造成巨大損傷,但至少能阻止能量繼續堆積,避免最可怕的鏈式爆炸。
“嗡——咔!”
按鈕按下的瞬間,操作檯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構運作聲。
指令透過埋設在地下的管線,瞬間傳達到了不遠處的3號車間。
然而,預想中的能量衰減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大地內臟被撕裂的巨響,猛地從3號車間的方向傳來!
這聲音並非一閃而逝,而是帶著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和結構坍塌的噪音,如同巨獸臨死前的哀嚎!
緊接著,控制室的地面猛地一顫,頭頂的燈管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刺耳的、不同於之前過載警報的最高階別事故警報,以更加淒厲的頻率響徹整個廠區!
控制室內的三人,瞬間臉色煞白。
熊人組長臉上的決絕凝固了,轉而化為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旁邊那個同樣嚇呆了的、大腹便便的主管的衣領,將他幾乎提離地面,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對方,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
“你他媽到底幹了甚麼?!緊急制動!為甚麼緊急制動會直接引發爆炸?!你連最基本的保命線路都敢偷工減料?!啊?!!”
那主管被勒得臉色發紫,眼中閃過強烈的心虛,但求生的本能和推卸責任的慣性讓他兀自嘴硬,用力掰著熊人組長的手。
“放…放開!胡說八道!明明…明明是你操作不當,導致能量過載失控!對!就是你按了按鈕才炸的!”
“都別吵了!”旁邊那個相對冷靜的操作員猛地一拍控制檯,打斷了這無意義的互相指責。
“根據衝擊波方向和監控訊號丟失判斷,是3號箱本體發生了劇烈爆炸!
我們現在沒被直接炸飛,可能是緊急制動系統在最後關頭,成功切斷了3號箱與其他能量箱的部分能量連線,避免了最可怕的全面連鎖殉爆!
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必須立刻控制火勢和洩漏,防止二次爆炸!”
主管聽到這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掙脫熊人族長的鉗制,一邊整理著被扯歪的領帶,一邊慌亂地喊道。
“對!對!快!快打電話叫消防隊!立刻!馬上!”
而那位熊人組長,則用看死人一樣的冰冷目光最後瞪了主管一眼,不再廢話,猛地轉身衝出了控制室。
他必須立刻趕往爆炸現場,哪怕那裡危險重重。
他需要親眼確認爆炸核心的情況,評估受損程度,為即將到來的消防隊提供最關鍵的現場資訊,盡最大可能將損失和後續風險降到最低。
他的背影在警報紅燈的閃爍下,顯得決絕而悲壯。
門外,藍緩緩收起了那枚作為鏡子的玻璃碎片。
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起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燒焦物和某種奇異能量的味道。他面無表情,心中卻已瞭然。
“果然,和預料的一樣,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不過還好,只要接下來能夠將3號間的情況處理,應該不會產生甚麼太大的影響。”
藍不再滿足於隔牆窺探,他當機立斷,腳步迅捷而無聲地跟上了剛剛衝出控制室、正朝著爆炸中心狂奔的熊人組長。
越靠近3號車間,空氣中的焦糊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金屬被熔斷又混合著硫磺的刺鼻氣味就越發濃烈。
當他們終於抵達爆炸現場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與慘烈。
原本堅固的車間廠房如同被巨人的拳頭狠狠砸過,屋頂大面積坍塌,扭曲的鋼樑如同怪物的骸骨般猙獰地刺向天空。
牆壁上佈滿了放射狀的裂痕和爆炸衝擊留下的焦黑痕跡。
一些受傷的工人正相互攙扶著,或一瘸一拐地試圖從危險區域撤離,他們臉上混雜著驚恐、痛苦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顯然,在爆炸發生前,這個車間內仍有工人在進行例行檢查或維護,突如其來的災難讓靠近爆炸核心的幾人瞬間殞命,而處於邊緣地帶的則被衝擊波和飛濺的碎片所傷。
“組長!您可算來了!”
一個臉上帶著擦傷、工裝被撕破的工人看到熊人組長,彷彿看到了主心骨,聲音帶著哭腔。
“突然就炸了!裡面…裡面的兄弟…好多都沒能跑出來!”
熊人組長臉色鐵青,額角青筋跳動,眼前的慘狀讓他心如刀絞。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啞聲道:“知道了,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
他目光掃視現場,迅速判斷形勢,隨即對身邊幾個看起來傷勢較輕的工人吼道。
“別愣著!快去B區和C區叫人!帶上擔架和急救箱!”
他的視線隨即落到了一旁沉默觀察的藍身上,雖然不記得這個工人的具體名字,但此刻任何可用的人手都至關重要。
“你!對,就是你!別光看著,幫忙把受傷的兄弟轉移到安全距離以外!離那些廢墟遠點,小心還有未散盡的能量汙染!”
藍點了點頭,沒有多言,立刻加入了救援行列。
他和其他工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或抬運著傷員,將他們轉移到上風口、遠離坍塌區域的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
熊人組長則帶著幾個聞訊趕來的、相對完好的工人,冒著不時有碎屑掉落的危險,清理出一條通往爆炸核心區域的狹窄通道。
他們深入那片如同被颶風席捲過的廢墟,眼前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最核心的能源轉換箱已經部分解體,變成了滿地閃爍著不祥幽光的金屬碎片和黑石殘渣。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仍有幾個相對完好的能量箱殘骸散落在廢墟中。
它們的外殼雖然扭曲變形,但內部似乎還在運作,正散發著一種極不穩定的、忽明忽暗的詭異微光,彷彿垂死巨獸仍在搏動的心臟,散發著殘留的高溫和未知的風險。
熊人組長快速記錄著現場情況,尤其是那幾個尚未完全冷卻、潛在著二次爆炸風險的能量箱殘骸的位置和狀態。
他心中盤算著,等消防隊一到,必須第一時間將這些“定時炸彈”專業地拆卸並轉移,只要它們不再次爆發,現場的火勢和洩漏就有希望被控制住。
然而,命運的殘酷往往在於,它從不會按照人們期望的劇本上演。
遠方傳來了消防車急促而清晰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帶來了希望的訊號。
熊人組長心中一振,正準備迎上去說明情況,一股毫無預兆的、源自骨髓深處的虛弱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喉嚨一甜,一大口粘稠、散發著異味的漆黑血液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濺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他驚駭地低頭,看著那灘不祥的黑血,隨即感到雙眼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和異物感。
他顫抖著抬手撫摸自己的眼眶,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渾身冰涼,他的瞳孔正在發生可怕的異變,邊緣開始出現細密的、如同黑石結晶般的稜角,整個眼珠的顏色也在迅速加深,向著純粹的墨黑色轉變!
“不、不好~是黑石異化波?!”
一個恐怖的念頭如同冰錐刺入他的腦海。
“最危險的活性汙染?擁有這種特性的黑石,不應該直接被銷燬嗎?他怎麼會被製作成能源箱?
難道是多種不同特性的黑石在爆炸中相互融合,催生出了這種……這種致命的波長嗎?!”
“黑石異化波”,在所有的黑石特性中,屬於最詭異、最防不勝防的一種。
它沒有實體,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惡毒的輻射或場域,就像電訊號一樣能夠穿透大多數物理屏障,直接干擾精密裝置,更可怕的是,它能侵蝕生命體,引發器官組織的急速畸變和崩解。
暴露在這種異化波中,死亡往往來得迅速而痛苦,身體還會在死後成為新的汙染源,散播異化波。
具備異化波特性的黑石,按理來說都應該是管控物品,挖到了就會被立刻封存起來集中銷燬。
可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熊人組長很是疑惑,他感到口腔和喉嚨已被不斷上湧的黑血堵塞,連發出警告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絕望地環顧四周,只見之前參與救援、或是還沒來得及撤離的工人們,此刻也紛紛出現了駭人的異變。
有人雙眼流血,血淚在臉頰上劃出淒厲的痕跡。
有人和他一樣口吐黑血,蜷縮在地上痛苦抽搐。
有人裸露的面板變得通紅,彷彿被投入熔爐灼燒,甚至開始起泡、碳化。
還有人肢體不自然地扭曲,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
各種各樣的恐怖症狀,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彷彿他們集體被某種無形的惡咒所詛咒,正在經歷一場活生生的、來自地獄的酷刑。
藍也同樣未能倖免。
他背靠著一段尚未完全倒塌、但已佈滿裂紋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感覺有無數細小的玻璃碴子在切割他的氣管和肺葉。
他強忍著劇痛,集中精神內視自身,感知到的情況讓他心底一沉,他的肺部正在發生可怕的“玻璃化”轉變!原本柔軟、富有彈性的肺泡組織,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轉化為堅硬、脆弱的晶體結構!
“我的肺、居然在從血肉之軀,向著某種晶體轉化?”
這詭異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這到底是甚麼鬼!”
此刻的他,陷入了一種兩難的痛苦絕境。
每一次呼吸,空氣經過那正在晶化的肺部,都會引發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冰冷的玻璃碎片在胸腔內攪動。
然而,如果強行屏住呼吸,缺氧帶來的眩暈和心臟的瘋狂抗議同樣難以忍受,身體的求生本能會強迫他再次進行那如同酷刑般的呼吸。
這具身體彷彿變成了一件佈滿無形尖刺的刑具,無論他如何掙扎,都只能在這持續不斷的折磨中,感受著生命力的飛速流逝。
由於藍是在外面打雜,把那些受傷的兄弟拖到更遠的地方,他受到的影響是最小。
其他人此刻都躺地上了,就他還撐著牆在那邊呼吸。
熊人組長不知何時爬到藍面前,他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褲。
熊人組長用盡自己最後的意志,吐著血開口道:“兄弟……是我們這裡……受到影響最小的。
待會……消防員來了,告訴他們,黑箱一定要……處理好~
絕對不能直接噴水……,迅速冷卻有機率……二次連鎖……爆炸,同時叫他們……做好防護……”
熊人組長那堅毅的面孔,此時變得蒼老無比,猶如垂死掙扎的老人,交代最後的一頁。
藍聽到這話點了點頭,他看出來了,熊人組長此時已經榨乾了身體最後一絲力量,他必須將這個訊息傳播出去,絕對不能再發生二次連鎖了。
藍聽完熊人組長交代,立刻找到管理員報到。
管理員聽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兩個人帶藍去休息。
藍在這時也閉上了眼睛,他並非受傷最小,只是因為他意志力比較強大,能夠炸身體的力量比較多而已。
他再次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變成了靈體狀。
“我這個劇本難道已經結束了?想想也是,肺部結晶化,屬實倒黴了,這可是關鍵器官。
我能依靠強大的意志,強行呼吸,推動心臟跳操控身體,已經遠超常人,那具身體燃盡了也很正常。”
藍跟在管理員後面,打算看看接下來的劇情。
管理員見到消防隊長之後,完全沒有把他之前交代的事情說出去,反而只是說簡單滅火就行。
就在這時,林異之前給他埋下的後手發動,他聽到了管理員心中的話。
【發生爆炸吧,只要再次發生二次爆炸,就能將3號倉的遺留問題掩蓋過去。
還能將這一系列的責任推到那個組長,還有消防員操作不當上面。
這樣我的責任也可以減少一些,只要上面的大佬還在,過段時日我還能東山再起。】
藍聽到這個心聲,牙都快咬碎了。
“你他媽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