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風如同無數把無形的細刃,呼嘯著席捲過荒原,捲起地面細碎的砂石與雪沫,抽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
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將身上那件厚實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毛皮大衣又使勁裹緊了幾分,領子高高豎起,試圖阻擋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她呵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眼前迅速消散,低聲抱怨:“還真是冷得刺骨、沒想到這片荒原深處,還藏著這麼一片能把人靈魂都凍僵的地方。”
“第一次當領袖,獨自帶隊執行任務的感覺怎麼樣?”一個平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藍側頭,看到一個穿著普通灰色旅行裝、外貌年輕的青年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
青年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深邃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他的模樣,赫然是林異的~一個分身。
與那擁有恐怖力量、幾乎可視為獨立存在的第二、第三本體不同,眼前這個林異分身,所承載的更多是源自本體的智慧、經驗與謀略。
藍揉了揉被風吹得發僵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真實的疲憊與無奈。
“說實話,不怎麼樣。我第一次知道,要管理好一支哪怕只有幾十人的小隊,需要考慮和協調的事情竟然這麼多。
路線規劃、物資分配、人員狀態、崗哨輪換、應對突發狀況,簡直比獨自面對一群變異野獸還要耗費心神。”
她頓了頓,帶著真誠的好奇看向林異,“你以前、到底是怎麼做到統御那麼龐大的移動城市,還能讓各方勢力井井有條的?”
跟在林異身邊的時間不算短,藍卻始終覺得自己無法真正看透這個男人。
他明明擁有足以撼動大陸格局的恐怖實力,卻在管理、政治方面展現出驚人的老練與洞察。
他明明精通權術,卻似乎對權力本身並無太大貪戀,反而樂於放權,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
他坐擁力量與權柄,身邊從不缺各色絕色,無論是那位如海洋般深邃美麗的藍髮少女·藍小雨,還是城中主動投懷送抱的各族佳人,他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淡漠的疏離。
當然,藍在心裡默默補充,這傢伙對某些年幼懵懂的小孩子或者小姑娘,倒是會流露出幾分興趣,林異可能、疑似、也許是個蘿莉控。
就在藍思緒飄遠之際,林異略微沉吟,給出了他的答案:“其實,管理一個組織,無論大小,核心並不在於事必躬親。
關鍵在於知人善任,合理地放權,明確目標與邊界,然後在關乎整體命運的關鍵節點上,牢牢把握住方向即可。”
“合理的放權嗎?”藍輕聲重複著這個詞,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陷入思考。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放權,表面上看起來或許像是上位者的偷懶,但實質上,這既是對下屬能力的信任與鍛鍊,也是將自身不擅長或無需親自處理的瑣事剝離出去,集中精力於真正重要決策的智慧。這本身,就是一種極高明的能力。
一句話,放權也是個技術活,一個玩不好就有可能滋生腐敗,讓庸人掌權,讓秩序崩塌。
林異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可惜,計劃總趕不上變化。前段時間,我們和一個盤踞已久的頂級勢力正面碰撞上了。
本體為了掩護大家,受了不輕的傷,現在只能在移動城市的核心靜養,無法輕易出手了。
所以,這次的任務,主力是你,我更多是作為輔助,為你提供資訊和策略上的支援。”
藍聞言,面色一肅,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當然知道那場震驚整個森羅大地的戰鬥。
林異的勢力擴張太快,他不斷收容被排斥的“汙染者”,解放一座座被奴役的移動城市,這種行為早已觸動了舊有秩序的蛋糕,引來頂級勢力的清算只是時間問題。
只是沒人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而碰撞的級別如此之高。
就在兩天前,兩位成名已久的六階強者聯袂而至,意圖將林異這個“不安定因素”徹底抹殺。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藍至今仍清晰地記得,蒼穹之上被硬生生撕裂開的巨大空洞,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整個森羅大地,只要抬頭,都能看到那如同末日般的恐怖異象。
那一天,世界規則都在哀鳴,所有達到五階以上的強者,心靈深處都莫名升起一股悲悸與震撼,一個模糊卻無比確切的意念浮現在他們腦海。
“有半神…隕落了!”
戰鬥的結果,一位六階強者當場身死道消,另一位重傷遁逃,而林異,也付出了“重傷”的代價,退回移動城市,至今未曾公開露面。
林異到底傷得有多重?沒人知道確切答案。
但他以一敵二,擊殺一人、重創一人的彪悍戰績,早已如同風暴般傳遍大陸。沒有人敢輕易試探。
誰都清楚,一頭受傷的雄獅,尤其是一頭剛剛證明了自己獠牙足以撕碎半神的雄獅,在瀕死前拉上一個墊背的,絕對不是甚麼難事。
因此,如今大陸上的各方勢力,對林異麾下的勢力大多采取了觀望態度,只要不侵犯到自己的核心利益,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那些與林異有過節的勢力,更是按兵不動,暗中窺探,試圖分辨出林異此刻的“重傷”,究竟是真的事實,還是一層引蛇出洞的偽裝?
整個森羅大地,似乎都因為林異的這一次“重傷”,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山雨欲來的寂靜之中。
“能和我透個底嗎?你的本體到底是受了重傷還是裝的?”
藍有些好奇的詢問。
林異對此很坦然,大大方方的承認。
“別問,問就是受傷了,傷的很重,現在只能夠靠苟在移動城市裡面續命。”
藍聽到這個答案有些許懷疑,他懷疑這個林異在騙他,但他沒有證。
林異伸手擦了擦汗,感覺有些許汗顏。
那場戰鬥屬實是腳邁的太大,遭到本土勢力打壓了,還好他不是單打獨鬥,直接使用請神法,借了本體的力量來打。
打法也是非常的瘋狗,就逮著一個打,不管另外一個,時間到的時候,直接開了道口子,將人帶到了天外。
世界內有限制,實力有限,無法直接殺掉,拖到世界外直面偽七階大號林異。
本土的六階土著,根本不夠看,掙扎了幾分鐘就死了。
林異將話題轉移,語氣變得務實。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說說正事吧,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行動?”
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將剛才那些關於權力與管理的思緒壓下,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大陰影,礦之城。
一種依託大型礦脈所建立起來的城池,比一般的黑石城要大,建設設施要完整許多。
高聳的木質井架、如同巨獸肋骨般的傳送帶、以及密密麻麻依附在礦坑邊緣的低矮建築,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構成一幅壓抑的圖景。
幾根粗大的金屬煙囪頑強地聳立著,噴吐著混合了黑石粉塵的濃煙,將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更髒。
她微微眯起眼睛,整理著思路,回答道:“既然是營救藍小雨,第一步,自然是先進入前方的城市,獲取更具體的情報,摸清楚礦區內部的佈局和守衛情況。
然後,想辦法潛入礦區,找到並帶她出來。所以,當務之急是進城。”
“思路正確。”林異點了點頭,隨即丟擲一個現實的問題。
“但如果、這座城市不歡迎我們呢?別忘了,我們在這裡可沒甚麼根基。”
藍似乎早有考慮,她指了指城市輪廓中隱約可見的、帶有齒輪與雪花交織圖案的旗幟,那是風雪與蒸汽帝國的標誌。
“根據我們之前收集的情報,這座城市背後站著的就是風雪與蒸汽帝國。
我們與帝國本身並無直接仇怨,憑藉你本體之前那一戰打出來的威名,哪怕你現在只是‘重傷’狀態,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藉助這份餘威。
向他們提出尋人的請求,或者至少獲取一些基本資訊,應該不算太難。”
她的分析帶著謹慎和認真。
林異再次點頭,對藍的判斷表示認可。
這個思路清晰,步驟明確,考慮到己方的優勢和對方的立場,確實可行。
藍小雨,這位曾經的聖女,在離開了束縛她的環境後,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和理想主義。
她不願永遠躲在林異的羽翼下,更無法對森羅大地上無處不在的苦難視而不見。
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她向林異借調了一支精幹的小隊,踏上了自己的征程。
她沿著移動城市羅德島曾經行進的路線,深入那些被遺忘的角落,向當地的原住民和被遺棄的汙染者宣揚羅德島的理念。
一箇中立、友好,致力於用科技與醫療幫助所有受苦之人的希望之地。
不得不說,她聖女出身的氣質和真誠的悲憫,具有極強的感染力。
效果比林異之前派出的任何外交人員都要好,沿途確實有更多的流民、小聚落甚至是一些走投無路的汙染者,開始相信並嚮往那個名為“羅德島”的移動城市。
林異並非沒有嘗試過類似的宣傳,但效果遠不如藍小雨。
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尤其是依託“黑石”能源發展起來的通訊和資訊控制技術,遠比表面看上去要發達。
除了詛咒荒原這類法外之地和邊緣區域,那些相對安定、資源豐富的地區,其資訊渠道早已被各大勢力牢牢掌控。
想要突破資訊壁壘,傳播一種新的理念,難度很高。
也就藍小雨,憑藉其五階強者的實力保障安全,目標明確直指底層苦難者,加上她個人獨特的親和力,才能將羅德島的名聲在一定範圍內傳播開來。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她的行動初見成效之時,意外發生了。
大約在十天前,她與羅德島本部的定期聯絡突然中斷。
最後傳回的訊號源,經過反覆定位和確認,就指向眼前這座籠罩在風雪與黑煙中的礦坑之城以及其附屬的龐大礦區。
訊號是在礦區深處驟然消失的,沒有戰鬥的餘波,沒有求救的訊號,就像被這片吞噬光明的巨大礦坑無聲無息地吞沒了一般。
“訊號消失得很徹底,也很突然。”藍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擔憂。
“我們嘗試了所有備用聯絡方式,都石沉大海。她帶去的隊伍也完全失去了音訊,這片礦區恐怕沒那麼簡單。”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見底的礦洞,彷彿要穿透那層層的黑暗,找到同伴的蹤跡。
另外一邊礦洞內。
保爾科穿過人群,來到少女面前坐下。
“保爾科先生?有甚麼事兒嗎?”
藍小雨對於這位頗有名望,且願意幫助她的保爾科頗為尊敬。
“藍小雨小姐,你那些散落的同伴,我找到了幾個,他們目前在礦區之外的城中,我已經聯絡了,可以出去的人想辦法和他們取得聯絡……”
保爾科稍微解釋了一下這座大型礦脈的狀況。
總的來說就分為兩個區域,城中區和礦區,礦區就純牛馬,城區就是來這邊發展的商人和。
礦區內的礦工想要到達城中區,是需要一定的貢獻的。
藍小雨聽到同伴無恙,鬆了口氣。
還好,至少沒有全滅。
藍小雨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不禁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這片大陸水確實太深,他就好端端的帶著人,四處到一些偏遠的小城鎮,遇到一些零散的旅人跟他們宣揚一下羅德島,順便看到點有資質的就傳授薪火武道。
沒想到,在路上莫名其妙的遇到了一個六階強者。
藍小雨為了掩護同伴,咬著牙,將這具身體全部的潛能榨乾,強行打了個四六開。
最後嘛?人打跑了,同伴也失聯了。
自己這具身體接近殘廢,只能發揮出最高二階的力量。
藍小雨剛鬆下一口氣,保爾科又說了一個重大的訊息。
“藍小雨小姐,我需要你的力量,我們這座礦脈所有的工人,每天活得生不如死。
你的出現和你口中的那個羅德島給了我們一絲希望,所以我們將提前進行早就準備好的反抗計劃,希望你能幫助我們。”
保爾科眼中燃燒著某種光芒,藍小雨感覺很耀眼,且有一些熟悉。
這種每天睜眼就是幹,因為肺部吸入黑石患病的案例太多了,在這裡遲早會死去。
與其在這裡幹到死,不如想辦法帶領眾人衝一次,只要拼成功,能有一部分人離開這個鬼地方,活下去,即是勝利。
之前他還有些猶豫,可現在不同了,原來在外面真的有一個地方,會收了他們這些可憐的汙染者。
保爾科之所以能有那麼高的威望,除了他經常幫助別人之外,他還給眾人樹立了一個希望,那就是在外面有一個特殊勢力,專門吸納他們這樣的汙染者。
他以此作為原目標,給予眾人們希望,成為了領袖一樣的存在。
可他知道這個目標是虛假的,他自己以前就是個旅人,外面哪有勢力會庇護他們這樣的汙染者。
可沒想到,現在真有一個外來者站在他面前說,外面真有這樣一箇中立友善的勢力,會接納他們這樣的人。
編織出來的善意謊言,沒有想到在這一刻成真了。
保爾科以前是不相信天命的,但此刻他信了,他內心告訴他,他的使命就是帶領著這一幫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離開這個礦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