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環境一片漆黑,車廂內外好像都被按進了墨水瓶裡,只有過道兩端那兩盞昏黃的小燈泡,像是兩隻熬夜的眼睛有氣無力地亮著。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在這種環境下格外清晰,咣噹咣噹的像是敲在了人們的神經上。
何雨柱躺在19號下鋪,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的一片模糊,慢悠悠的開口:“行,給你們講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是1977年的冬天,臘月二十三,小年。”
黑暗中,過道那頭有人翻了個身,隔壁隔間原本窸窸窣窣的動靜,也安靜下來。
“有個人,叫肥雪,這是我給他起的外號,本名叫沙芮雪,他還有個妹妹叫沙芮芯,就是你們知道的那個沙芮芯。”
幾人都在聚精會神的聽著,並沒有因為聽到沙沙的名字打斷何雨柱的講述。
“他從京城站上了十五次特快,剛看望過在四九城生活的媽和妹妹,要趕回羊城陪老婆孩子過年。”
“票是我幫他買的,硬臥七號車廂,21號鋪,中鋪。”
柳燕沒出聲,但何雨柱能感覺到,她在上邊微微動了一下,她睡的正是21號。
黑暗裡,這巧合好像突然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肥雪拎著人造革提包擠上車時,站臺上的燈昏黃黃的,照著攢動的人頭,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無數個魂兒在人群裡飄。”
何雨柱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可車廂裡的氣氛已經變了,車輪的咣噹聲還在繼續,但沒人再翻身,沒人再咳嗽。
“肥雪上車,一股混雜著煤灰、菸草和劣等白酒的氣味撲面而來,過道里擠滿了人,他側著身子往裡擠,數著鋪位號:17、18、19…”
“19號和20號是下鋪,已經有人躺著了,21號,他的鋪,夾在我這個19號下鋪和周佩文23號上鋪之間。”
柳燕小聲驚呼:“那不就是我這個鋪位嗎?”
“對啊,就是這麼巧合。”
何雨柱輕笑著回了句,沒有等柳燕回話,繼續講自己的故事。
“列車員換過票後,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燈也熄了,只剩過道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肥雪爬上中鋪,和衣躺下,中鋪不高不低,他頭衝外躺在那兒正好能看見過道里的動靜。”
“他睡不著。”
何雨柱的語速慢下來,每個字都像在黑暗裡敲了一下。
“大概十二點多的時候,車廂裡突然響起一陣咳嗽聲。”
柳燕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咳嗽很怪,不像正常人咳,倒像有人掐著嗓子學咳嗽,一聲,兩聲,三聲…每咳一下,就停幾秒,好像在等甚麼回應。”
“肥雪探出頭順著聲音看過去,過道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咳嗽聲停了,接著,他聽見廁所的門吱呀一聲開啟。”
上邊的柳燕又動了一下,斜上方22號中鋪的小朱側過身,眼睛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情人,儘管她甚麼也看不到。
“他沒在意,火車上起夜很正常。”
“可腳步聲沒有往車廂裡走,而是停在了他的隔間旁邊,肥雪低著頭看,模模糊糊看見一雙腳站在過道上,正好在他和22號中鋪之間。”
22號中鋪的小朱,這時候呼吸有點重,儘管她明知道何雨柱是在鬼扯。
“那腳上穿著布鞋,那種老式的黑麵白底的布鞋,鞋底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有。”
“順著腳往上看,是黑色褲腿,灰色對襟褂子,再往上…”
何雨柱把聲音壓得更低:“甚麼都沒有。”
“脖子以上,空空的,就像一個人站在那兒,腦袋被人齊齊的切掉了。”
黑暗中,不知是誰吸了一口涼氣,上邊的柳燕可能抖了一下,在她正下方的何雨柱感覺很明顯。
“肥雪攥緊被角,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停了。”
“那東西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天快亮了。”
“然後它轉過身,往車廂那一頭走了。”
“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每走一步,車廂盡頭那盞昏黃的燈就閃一下。”
何雨柱停下來,讓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幾秒。
“第二天早上,肥雪爬起來,腿還是軟的,20號下鋪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抱著個藍印花布的包袱。”
何雨柱把老太太和肥雪的對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就是有個女的因為來京城找自己男人,被陳世美拋棄,在回去的路上用褲腰帶在廁所上吊了,她睡的就是21號中鋪,穿的灰色對襟褂子、黑褲子、黑布鞋。
上鋪的郭大民輕輕“操”了一聲。
柳燕一直沒發出聲音,何雨柱不知道她是嚇著了,還是憋著沒敢出聲。
“那天白天過得很慢,肥雪一直坐在過道上,不敢去中鋪躺著,不敢往廁所那邊看,可越不看,越想看。”
“好幾次他瞥見廁所那扇門,總覺得它比別的門顏色深一點,暗一點,像被甚麼東西浸過。”
“天黑的很快。”
“十點剛過,車廂裡的燈又熄了,肥雪坐在摺疊凳上不想上自己鋪位,又不知道該去哪,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
講到這裡,何雨柱的聲音突然停了,像是在等著甚麼。
黑暗裡,甚麼聲音都沒有,連車輪的咣噹聲都好像變遠了。
“咳嗽聲。”
何雨柱的聲音又鬼聲鬼氣的傳出來:“又是那三聲咳嗽,一聲,兩聲,三聲,和昨晚一模一樣。”
“肥雪猛的睜開眼,往過道那頭看。”
“沒有人。”
“可是廁所的門,開了一道縫。”
“黑漆漆的縫。”
何雨柱的聲音又輕的像耳語:“肥雪站起來,腿軟得打顫,扶著鋪位往後退,背靠22中鋪,後脖子碰到老太太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
“老太太說:別動。”
“肥雪不動了。”
“廁所的門縫開得大了些。”
“一隻腳伸出來,黑布鞋,白底,然後是另一隻,褲腿,褂子。”
“那東西從廁所裡走出來,一步一步,往車廂這頭走。”
“走到27號中鋪,它停了一下,接著走到21號中鋪的隔間,停了下來。”
“然後它站在肥雪的隔間前面。”
“離他不到兩尺。”
何雨柱的語速越來越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肥雪聞到了一股味道,潮溼的,發黴的,像甚麼東西在水裡泡了太久。”
“它的脖子以上,還是空的。”
“可就在肥雪盯著那空蕩蕩的地方看的時候,那裡突然有了東西。”
“不是臉。”
“是兩隻眼睛,兩隻渾濁的、沒有瞳仁的眼睛,正看著肥雪的鋪位,21號中鋪。”
“它看了一會兒,抬起手。”
“那手灰白灰白的,皮包著骨頭,指尖發黑,它指著21號中鋪。”
“然後它開口了。”
“沒有聲音,可是肥雪知道它在說甚麼,那聲音直接進到他腦子裡…”
何雨柱停了很久。
黑暗中,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是我的鋪。”
他話音剛落,不知哪兒傳來咣噹一聲,好像正是廁所的門。
柳燕終於沒忍住,短促的啊了一聲,然後又趕緊捂住了嘴。
何雨柱呵呵笑了笑,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後來肥雪醒來的時候,已經到羊城了,他下了車,回頭看了一眼七號車廂的車門,那個老太太還站在車門口,包袱抱著,正往他這邊看。”
“肥雪正要轉身,突然看見她身後站著一個人。”
“灰色對襟褂子,黑褲子,黑布鞋。”
“是個女的,低著頭,頭髮遮著臉。”
“肥雪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再看時,那女的已經不見了,老太太還在那兒站著,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肥雪走出出站口,走到太陽底下,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一個幻覺。”
“可那個眼神,那雙渾濁的、沒有瞳仁的眼睛,一直在他腦子裡。”
“還有那句話。”
何雨柱頓了頓,悠悠的補上最後一句:“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21號中鋪的窗玻璃上,有一張灰白的臉,正貼在那兒,看著他走遠。”
“那張臉沒有瞳仁。”
“那張臉在笑。”
車廂裡靜的出奇。
過了好幾秒,24號上鋪的郭大民才憋出一句:“操,何顧問,你這故事是現編的還是真有這事兒?”
“哈哈,你猜。”
“我猜是編的。”
隔壁的陸志剛甕聲甕氣的道:“但編得挺他媽嚇人。”
“何顧問。”
柳燕的聲音從上鋪傳下來,帶著點顫:“你為甚麼要說21號鋪……”
何雨柱樂著道:“對啊,我特意選的,讓你聽完故事睡不著,明天白天補覺,晚上你值夜看東西。”
“何顧問。”
柳燕又氣又笑:“你太壞了。”
隔壁隔間傳來小何壓低的輕笑聲,還有沈小雨嘀咕了句甚麼,聽不清。
23號上鋪的周佩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平的:“何顧問,22號中鋪呢?有甚麼說法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22號中鋪,小朱的鋪位。
他想了想,一本正經的道:“22號啊,那個老太太,就是在22號中鋪上去世的啊。”
“真的假的?”
郭大民驚呼。
何雨柱輕笑一聲:“你再猜。”
22號中鋪的小朱一直沒出聲,但黑暗裡,何雨柱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輕輕砸在自己身上,伸手一摸,是她團在一起的襪子。
他隨手拿起來聞了下,擦,國王的襪子也有一股腳汗味兒。
把小朱的襪子塞到旁邊,何雨柱擺好自己安詳的睡姿:“行了,睡吧,明天還有一天一夜火車要熬呢。”
過道盡頭,那盞昏黃的小燈泡還亮著。
車輪繼續咣噹咣噹的響。
過了好一會兒,柳燕的聲音又從上邊飄下來,這次小了很多:“何顧問…你睡著了嗎?”
“快了。”
“那個…廁所的門,真的會自己開嗎?”
何雨柱沒忍住噗嗤一笑:“睡你的覺,再問下去,我可要講續集了。”
柳燕立刻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