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你說話了?
艾爾諾看了格斯特一眼,像是用眼神說了這麼一句話。
格斯特神情一怔,而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雖然他沒有聽說過這句話。
但是他察覺到了國王的反常。
想到目前西面的戰況,格斯特便沒有和艾爾諾掰扯,直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陛下說的是。”
察覺到這邊的插曲,其他貴族相互對視了一眼。
不知道國王忽然之間搞甚麼么蛾子。
“諸位!”
見該到的人已經基本上全部到齊,艾爾諾環視一圈,開口道。
“西面戰況,你們可已經知曉?”
聞言,不少貴族默默回應道:“我等自然已經聽聞。西面戰況,似乎不算太好?”
“不是不好,是非常糟糕!”艾爾諾高聲道,“如今敵軍已經佔領了法蘭城,阿徹爾大公在法蘭城內戰死!他履行了一名大公應盡的義務!但是即便如此,依舊無法阻止敵人的行軍!”
聽出了味道的公爵開口道;“那麼……陛下打算如何做?如今,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再阻擋東征軍繼續東進了。”
“不,還有。”艾爾諾說,“孤打算以王室的名義,向諸位籌備迎戰資金!之前孤已經借過兩次錢,但效果並不理想。想來,也是敵人過於強大,區區十數萬大軍,根本無法阻擋。既然如此,孤打算再組建一支三十萬人的軍隊!西進阻擋敵軍!”
“三十萬人?!”
聽見這個數字,貴族老爺們全都面面相覷。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十年前的王室也是前後七拼八湊才湊出來。
就這,有一部分欠款甚至到現在也沒有還清。
還擱著借呢?
以王室的信用,這還有誰會借給你?
再說了,就算有了三十萬大軍,真的能夠對付得了伊琳嗎?
就算真的對付了,能夠將其徹底擊敗嗎?
伊琳,在法蘭之戰前,還只是一個傳奇的統軍元帥。
現在呢?
人家是力能斬殺三頭巨人的怪物!
甚至有股傳聞,說其是戰爭之神下凡。
各種傳言將伊琳傳得玄乎其玄。
還有誰有勇氣去擊敗她?
就算上面的將領有,下面的小兵能用?
開玩笑呢。
在這個時代,聽見自己要去打“戰爭之神”。
這種感覺,不亞於讓亞米斯蘭教的信徒去打他們信仰的唯一神明“聖父”。
這哪個動得了手?
順風的時候就打不過。
現在逆風了,你還打算賭一把?
就算你想賭,你當你的投資人們都是傻的?
一群人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向站在主位上發言的艾爾諾。
陛下啊,要不您聽聽自己在說甚麼?
一名公爵代替眾人開口勸道:“陛下,三十萬大軍……以我們現在的條件與情況,恐怕難以組建。”
艾爾諾看向那名公爵,底氣十足地說道:“只要諸位願意出錢!三十萬大軍一定能夠組建起來!”
公爵:“可組建三十萬大軍所需要的費用,極其高昂。就算籌款,恐怕也籌不出來。”
艾爾諾:“現在不是籌不籌得出來的問題,是必須籌!難不成,你想看諾斯巴羅王國亡國嗎?!”
公爵可不敢接這個大帽子,連忙回道:“我絕無此意!若陛下有心籌備戰爭款,我一定會傾囊相助!”
“卿能這樣想,孤很欣慰。”艾爾諾點點頭,又看向其他人:“孤知道,你們都是諾斯巴羅的忠臣!肯定不會願意看著孤的王都淪陷!現在,敵人已經近在咫尺,望諸位儘快籌措好組建三十萬大軍的資金,這就是孤要討論的議題!”
“……”
聽著艾爾諾那毫不遮掩打算直接佔所有人便宜的話,格斯特大公正打算開口時,便聽見艾爾諾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若是諸位實在籌措不出來,孤也沒有辦法強行讓諸位變出錢來。諸位都是諾斯巴羅的忠心之臣,孤相信,你們的忠誠比之阿徹爾大公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王都已經不再安全,被敵軍兵鋒所指。若是無法籌措出三十萬大軍,為了安全起見,孤也只能先移步格斯特大公的德爾城,以確保王室安危了。”
“啊?”
聽見艾爾諾補充的這句話,其他人全都一愣。
格斯特最先給出了反應,急忙說道:“陛下,臣的德爾城過於簡陋,恐怕無法承載陛下千金之軀!且陛下乃是諾斯巴羅的王,身為諾斯巴羅的王,陛下豈可拋棄王都,屈居德爾城?”
“那卿的意思是,讓孤死在王都嗎?”艾爾諾目光灼灼地看向格斯特。
“不,臣絕無此意!”格斯特連忙否定。
就算他心裡真是這麼想的,也必須否定。
就連西面已經投降的兩個大公,在投降之前都得先象徵性抵抗一下。
格斯特現在還坐在這裡,就更加不可能做一些違背自己身份的事情了。
他可是大公,是頂層貴族,大貴族,是要講究體面的。
目前艾爾諾雖然確實要啥沒啥。
但是他還有一張最大的底牌——正統,以及王冠。
王,雖然上層貴族已經基本上全都沒有將諾斯巴羅的王放在眼裡。
但王依然是王。
依然佔有著最高大義的名分。
依據是這“天下共主”。
不認不行。
再說了,他們的身份合法性都來自於王的認可。
總不能自己把自己的根給撅了。
至於自立為王這種事情……
現在也就是想想了。
在姆洲中部地區,舊貴族禮法的約束性還非常大。
這裡面的原因也很複雜。
其一,是因為這套禮法來自很多年前影響力極大的【唯一神教】。
其二,目前在姆洲中部影響力依舊非常大的三大教,其實最初就是從【唯一神教】分裂出來的。就算三大教都不承認,但實際上牽扯就是非常大,很多東西都是用的【唯一神教】那套,差不多就相當於換了個信仰而已。信仰的“方式”是沒變的。
在這種大背景之下,自立是一件完全站不住腳,且風險極高的事情。
要名沒名,要分沒分。
而且還會遭到對等級制度看得依舊很重的各教會敵視。
簡直是自討苦吃。
就算是投降的安德烈大公他們,也是投降到另一個“王”的下邊,而不是自立為王。
除非,得到了三大教的承認,那才有可能。
——並不是誰都有法拉那種直接把桌子掀了,自立一方的能力的。
即便是法拉,現階段也完全沒打算瘋狂擴張。
而是採取了“穩定根基”的方針在發展。
在這個時代,開闢一方天地,建立一種全新的信仰,甚至一套全新的制度體系,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武力終究只是手段罷了。
任何一個王朝,都不可能用純粹的暴力統治天下。
那樣的治理代價過於高昂。
任何實際存在於物質現實的制度,都不可能建立在架空的精神上。
所以,法拉也只能迎合時代潮流,建立了豐饒神教,自立為教皇。
而後才一邊傳教,播撒新的信仰,新的“精神”。
一邊在新的精神上建立新的制度體系。
再而後,他才能夠在以後不佔理的情況下,以“聖戰”的名義發動侵略戰爭。
才能以“教皇”的名義,自立為王,自己承認自己。
統治肉體的同時,統治精神,這才是建立“王朝”的必備條件。
很多事情並非他想要那麼複雜,搞得怎樣怎樣,為甚麼不直接開始橫推甚麼甚麼的。
是因為沒有那個前置條件。
如果戰爭只是為了殺戮,那就落了下乘。
戰爭,始終只是一種手段罷了。
而不能作為目的本身。
這也是“投降”能夠存在的原因。
總之,對艾爾諾而言,他現在依舊是諾斯巴羅的王。
那麼,作為諾斯巴羅的大公,就有絕對的義務與責任,保護王的安全。
伊琳想要一戰滅國。
但……
諾斯巴羅作為唯一神教的時代結束後,唯一一個建立起來的“大一統”王朝,存續快三百年了,豈是那麼容易被一場戰爭就滅掉的?
駱駝雖死,但也比馬大。
至少,艾爾諾並不是非得選擇去死,以身殉國,得到一個體面。
他還可以選擇狼狽地苟活,多苟一年是一年。
順便等待反擊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