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毫無緣由的好意，或者毫無緣由的惡意。
所有的態度，究其根本，都存在著一個出發點。
法拉對魔女這麼寬容。
這讓安吉麗娜非常好奇，法拉的出發點究竟是甚麼——？
倘若他真的更加了解魔女之後，還能夠用如此平常的心態面對這個非人之物麼？
這個問題，讓安吉麗娜久違地提起了與錢無關的興趣。
“如果魔女真的很強大的話，那麼到目前為止，有關魔女的記載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了——彷彿只是教會手裡的獵物。”法拉說，“光是看著這個描述，就很脆弱，對吧？又或者，你有其他的見解？”
“目前各種資料記載中對魔女的描述，固然使其看上去非常脆弱——但，這就和爵位的劃分一樣。爵位有低有高，魔女麼，自然也是有強弱之分的。”
“哦？那麼，魔女之強，可以強到何種地步呢？”
“還是借用剛才的那個例子吧。”安吉麗娜將話題重新扯了回去，“如果有這麼一個強大的魔女，她打算研究研究‘死氣’。那麼，並且有了一點成果，您知道這時候會發生甚麼嗎？”
“她會弄出來一個殭屍大軍？”
“沒錯。而且殭屍數量不少。魔女一念，便可以讓一支數量過萬的殭屍大軍開始移動，所行之處，死氣橫生，瘟疫相隨，如同一個移動的天災。如果她決定前往城市，那麼整個城池的人都將葬送於這場災難裡。”
安吉麗娜一邊描述，一邊觀察著法拉的反應。
試圖從這個履歷堪稱傳奇的公爵臉上，看見幾分驚詫與惶恐。
但很遺憾，法拉臉上的神色一如平常，即便聽見了魔女可以輕易滅掉一座城這種足以讓任何一個領主變色的話，也沒有多少波動。
安吉麗娜忍不住道：“如此恐怖的移動災難，您難道不害怕嗎？”
法拉神情自若：“這個魔女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都是滅一座城，好像也沒有甚麼區別。”
聞言，安吉麗娜心中有點失望：“魔女，可是一個人，就可以毀掉一座城。您想要攻滅一座城池，至少也需要一萬大軍。您清楚這其中的差別嗎？”
法拉反問：“那為甚麼直到現在，魔女都是被教會追殺，而沒有反過來滅了教會？”
“這個麼……”
不等安吉麗娜想好該怎麼回答，法拉便直接自問自答了：“這是因為，如果魔女敢滅一座城，她就會被追殺到死，除非，她不死不滅。她只有一個人，就算需要付出些許代價，教會與其他人，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容得下這樣一個移動的災難。”
“……”
“但是我不同。安吉麗娜小姐——你清楚這其中的差別嗎？”
自己的問題又被扔了回來。
安吉麗娜怔了一下的同時，啞然失笑。
她好像還是有些太低估法拉了。
這個公爵的眼界，著實比其他的只會吃喝享樂的大貴族要寬廣得多。
完全沒得比。
因此，安吉麗娜不得不將自己的那個問題，自己給填了回去。
“差別就在於……教會是真的敢縱橫聯合所有信仰，一致針對魔女進行圍獵，直到其徹底死去為止——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還將得到所有人的支援。小到平民，大到國王！”
“平民會徹底明白，魔女就是災厄！就是移動的災難，是罪惡的源頭，是原罪之人，是十罪之首。”
“國王也會明白，如果他不支援教會徹底將這汙穢之物扼殺，他的國家將永無寧日，他坐在王宮中也安寢不得。”
“而魔女，儘管確實有著非人的手段，但依舊沒有強大到如同神只一般，可以無視這來自所有力量的圍殺。”
“因此，久而久之，她也會死。”
“並最終，沉寂在悠久的歷史裡。”
“直到再也無法從星星點點的歷史遺章中翻出任何有關魔女以一己之力，屠滅一國的記載為止。”
“行走在人間的惡魔[神明]，最終也於人間隕落。”
“神回到了天上——秩序降臨人間，掀開了一個偉大時代的新章。”
漫長的敘述抵達尾聲。
安吉麗娜的嗓音彷彿帶著某種獨特的魔力，讓在座的幾位有種親身經歷了某個遺失時代輝煌的錯覺。
過了好一會，白和伊西絲才回過神。
白開口道：“你說的這個時代——不像是目前已經整理出來的各個歷史時期的大背景。難不成，是在‘神權時代’之前麼？”
歷史的整理也是三院的工作。
目前，埃克薩維亞公國內，逐漸完善的，對歷史的追溯，就是學者們努力的結果。
——雖然，這份工作也僅僅只能算是“剛開始”。
神權時代的時間，大致是公紀0到公紀500年左右。
至於這段時間之前的記載，存留至今的……幾乎可以當作沒有。
面對白的詢問，安吉麗娜笑了笑，眨眼道：“就當作是聽個故事吧，凡事太過較真，就沒意思了。”
白：“……”
對白來說，較真才有意思。
不較真，那她何必去翻殘破的，不知道甚麼鳥文寫的古代典籍？
安吉麗娜的目光落在法拉的身上。
剛才那一席話，其實主要還是對法拉講的。
只不過隱含的提醒，藏得比較深而已——但法拉好像還真聽懂了。
他面色如常，目露思索，獨自思考著，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安吉麗娜。
過了好一會，法拉才回過神，抿了一口熱巧克力，並將安吉麗娜藏得跟謎語人一樣的提醒給剖了出來。
“所以，你是想要提醒我——魔女雖然已經隱沒了，但威脅其實一直都沒有消失。如果對魔女過於友善，卻沒有太多防備的話，她們就會從墳墓裡面爬出來，重新成為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差不多吧。”安吉麗娜長出一口氣，“公爵大人的能力舉世罕見，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對魔女太過輕視了。”
說完，安吉麗娜便打算告辭走人了。
“白小姐可還有其他的疑問？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回去寫《玄詭靈書》的後續章節。”
“稍等，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希望你可以如實回答我——”
“請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白盯著安吉麗娜，眼神認真：“我想知道——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的背景，是不是在公紀0年以前？”
安吉麗娜站起身，一臉思索的同時點點頭：“姑且算是吧，非要用‘公紀’的紀年來算的話……嗯，你們不是管0到500年概括為‘神權時代’嗎？那麼0年之前的五百年，概括一下的話，大概就是~‘黃昏時代’吧。”
說完，安吉麗娜對法拉行了一禮，便施施然離開了。
伊西絲見狀，連忙行了一禮後，跟了上去。
待得兩人離開，白才忍不住有點感慨地喃喃著：“黃昏的結束，居然才是神權的開始嗎？那在這之前……”
見白逐漸沉默，陷於自己的思緒，法拉也是收回了目送安吉麗娜離開的目光，用同樣感慨的語氣無比確信地說道：“在那之前，大概是……魔女縱橫人間，成為行走於地上的神明——這樣一個聽著就很熱鬧的時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