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本就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題。
往左,伊琳要放棄的東西更多。
其中包括無法放棄的殘羽護衛隊。
這些都是她籠絡後親手帶起來的。
如果她將這支軍隊拱手相送,鬼知道為了稀釋掉她的影響力,王室會怎麼做。
雖然伊琳的政治嗅覺不怎麼樣,但她不是傻子。
她只是沒有經驗,沒有依據而已。
稍微代入一下到軍事領域,她就可以從自己會做出來的選擇裡面,倒推出她大哥的邏輯。
很簡單的事情罷了。
但,有的事情說簡單是挺簡單的。
要接受,可沒有那麼容易。
反正伊琳在想明白了之後,一時半會完全沒法接受這個結果。
見她沉默,左右兩邊的將領開口道:“元帥,實話實話說了吧,我們也覺得,以你的功績,不該只是當個元帥。”
“是啊。按照王室的規矩,您有想過,自己之後從戰場上退下來了,會怎樣嗎?”
“您一直都是公主,而公主……陛下根本不會給您封地。”
“戰爭結束後,您難道也要卸甲歸田,做回一個沒法做決定的公主嗎?”
“恕我直言,大族的女人,一般都是用來聯姻的工具。我姐就是。”
“……你姐?”伊琳意外地看了那人一眼。
“呃,是的。在被帕拉西古擊敗之前,我也算是大族身。”將領說道,“大族有大族的規矩,就算您無心王位,至少也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封地才行,這樣,您才有自己的自由。不然……”
不然後面的話,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兩邊的人基本上都懂了。
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就是大族女人的宿命。
不論是王族還是其他的地方大族,其實都大差不差。
伊琳繼續沉默了一會,說道:“就算你們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對我的父兄揮劍相向。”
“您並不需要對他們揮劍相向。”
見伊琳動搖了,旁邊的人立刻說道:
“反正現在,藍羽翼王國分裂之勢已經無可阻擋。只要您沒有再次將這大片地區強行一統的打算,完全可以不用動刀兵。”
“但這樣一來……”
伊琳依舊是一臉的難色。
她往東面看了一眼。
那邊,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野心。
但是……
如果回去母族,坐上王位,她就只能將這野心給摁滅掉。
因為,藍羽翼王國是東西分裂。
她的母族所在的地方,是更遙遠的西面。
那塊現在都可以被稱作蠻荒的地區,想要東出,首先就得打她爸和她哥。
如果她不東出,那她就只能默默地當自己的蠻荒之王。
在偏遠之地,熄滅自己的雄心壯志。
如果不想這樣,那就只能……
“哎!”
伊琳站起身,一臉的煩悶。
晚上,她召集士兵們,開了一場酒宴。
伊琳瘋狂地給自己灌酒,卻怎麼都沒法灌醉。
眾人在她身邊不斷地聊著這些年打仗經歷過的事情。
對伊琳推崇備至。
伊琳再次直觀地感受到了自己在軍中的威望。
她拿著酒壺,一邊走,一邊給士兵們舉杯對飲。
本來想至少今晚,忘記這些煩心的事情。
但伊琳還是控制不住地時不時往東面看一眼。
人總是會對自己觸手可及,但又沒有得到的東西念念不忘。
遺憾是最鋒利的刀,總會在你想醉的時候狠狠地割你的肉。
伊琳完全沒法麻痺自己。
因為她心裡很清醒地意識到。
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有的人可以欺騙自己的心。
但伊琳不是會欺騙自己心的人。
走完一圈後,伊琳回到已經睡倒一大片的營帳附近,隨便找了個地方躺下。
看著滿天繁星和兩個“天輪”,伊琳滿臉悵然。
“……自從軍以來,在藍羽翼王國範圍內,我的征戰未嘗一敗。”
“我信仰戰神,認為普天之下,沒有戰鬥解決不了的問題。”
“現在卻在這種問題上面折戟沉沙。”
“戰神信徒本該一生征伐。”
“我卻只能退縮在遙遠的西面蠻荒之地嗎?”
“……”
這種事,伊琳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平。
但現在她卻沒有甚麼更好的手段。
命運總是變幻無常。
永遠也沒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個先來。
“戰爭之神啊……請原諒你的信徒。”
和能夠為了王權放棄掉信仰的斯塔文不同。
伊琳是真正的戰爭之神的信徒。
讓她背棄信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她看來,她這一生都是戰神的恩賜。
若非如此,她也沒有那種統御全軍,還能以武力征服全軍的偉力。
那種無人可比的天賦,不是戰神的垂青是甚麼?
盯著天上那兩輪“諸神的殿堂”,伊琳閉上雙目。
這一覺她睡得很踏實。
並且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在夢裡,她看見了一片漆黑的夜空。
那片夜空沒有繁星閃爍,是一片不祥的純黑色。
直到一輪巨大的圓盤出現在這片黑幕之中,那股陰鬱的死氣才逐漸褪去。
那巨大的圓盤,被地上的人稱之為“莫納提斯”。
意為,唯一一個神明的居所。
只是很快,莫納提斯獨自佔有的天空被另一個異物入侵了。
那是另一個和它差不多大的圓盤。
起初人們非常憎恨這個圓盤,認為它搶走了莫納提斯的地盤與唯一性,神聖性。
因此將其稱之為“卡弗納”。
意為,瓜分者,佔有者。
類似強盜。
兩個圓盤在夜空中相互輪替,彷彿在進行著某種廝殺一般。
地上的人對天上的現象進行了諸多解讀。
但這些解讀和天上的東西,彷彿永遠都是兩條平行線一樣。
直到某一刻。
一點金芒從卡弗納上落了下來。
夢中的伊琳下意識伸手去接。
但還沒有接住,她就醒了。
再次睜眼,已是白天。
天空中依舊有著兩個天輪。
它們永遠都在天上。
就算光芒被太陽遮蔽,也一直都在,時隱時現。
夢裡的內容在伊琳醒來的一瞬間就開始迅速被遺忘。
此刻的她只覺得神清氣爽,就連早上潮溼發臭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
“唔——”
用力伸了個懶腰後,伊琳翻身站起來。
昨天的茫然與煩躁此刻已經悉數消失。
她的心中一片通明。
“戰神的信徒,怎麼能放棄自己的信仰?”伊琳在心中喃喃著,眼神都冰冷了許多,“我記得,放棄信仰者,當殺無赦。”
連信仰都能背棄的人。
還有何資格站在人間?
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你的身份,還有何意義?
既然身份都沒有意義了。
那她自然不需要顧忌太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