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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混亂

2026-05-15 作者:彭小濤

何雨柱睜開眼時,屋裡還暗著。

他側過身,徐子怡還在睡,背對著他,呼吸很輕,一起一伏,像潮水。

他盯著她的後頸看了一會兒。

那裡有顆小小的痣,褐色的,在白皙的面板上很顯眼。

他想起昨晚,從系統裡看她的實時畫面,她站在銅鑼灣的街頭,穿著素白的衣裳,頭髮用根木簪子隨便綰著,散下幾縷,貼在汗溼的額角。

她面前擺著個破碗,碗裡幾個銅板,在昏黃的路燈下亮晶晶的。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黏糊糊的,像蒼蠅,在她身上爬。

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湊過去,伸手想摸她的臉,她躲開了,但碗被踢翻了,銅板滾了一地,在汙水裡打轉。

何雨柱關掉了畫面。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憤怒,像燒開的油鍋裡濺進了水,噼裡啪啦地炸。

這世道,一個漂亮女人,在街頭賣藝,就是塊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

他想起方敬之的下場,蛋碎了,肋骨斷了,躺在骯髒的診所裡等死。那畜生該死,可徐子怡呢?

她做錯了甚麼?

就因為她長得好看,因為她會唱戲,因為她無依無靠?

胃裡突然一陣抽搐。

是餓的。

他從昨晚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粥。

他輕輕起身,沒驚動徐子怡,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馮媽在廚房生火,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老陳在井邊打水,水桶沉甸甸的,提上來時水花四濺。

幾個孩子蹲在迴廊下,在玩石子,石子是河邊撿的,扁圓的,在青磚地上丟來丟去,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何雨柱走到廚房門口。馮媽看見他,咧嘴笑:“柱子,醒啦?粥快好了,再烙幾張餅?”

“嗯。”何雨柱點頭,走到灶臺邊。

大鐵鍋裡熬著白粥,已經稠了,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著水汽蒸上來,暖烘烘的。

旁邊的小鍋裡是鹹菜,雪裡蕻,用香油拌過,聞著酸香。

“師孃呢?”何雨柱問。

“在偏房。”馮媽壓低聲音,“昨兒夜裡,她把靈堂撤了。”

何雨柱一愣:“撤了?”

“嗯。就留了張照片,一個香爐,擺在裡屋桌上。”馮媽用鍋鏟翻著餅,餅是玉米麵摻白麵,在熱油裡“滋滋”響,焦黃焦黃的。“師孃說,戲院要開業了,是紅事,不能再擺白事的東西,衝了喜氣。”

何雨柱沒說話。他走到偏房門口,門虛掩著。推開門,裡面果然空了。

棺材搬走了,白布撤了,供桌沒了,連牆上的“奠”字也撕掉了,只留下一點漿糊的痕跡。

屋裡打掃得很乾淨,青磚地用水衝過,還溼著,泛著幽幽的光。

靠牆的桌上,擺著張黑白照片,是師父,穿著戲服,戴著髯口,眼睛瞪得老大,像在瞪誰。

照片前是個小香爐,插著三炷香,已經燃了一半,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師孃坐在桌邊的椅子上,還穿著那身粗麻白衣,但頭髮梳過了,在腦後綰了個整齊的髻,插了根素銀簪子。

她手裡拿著把木梳,是師父用過的,桃木的,梳齒磨得光滑。

她在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何雨柱站在門口,沒進去。師孃沒回頭,但知道是他。她停了手,把梳子放在桌上,聲音很輕:“柱子,來了。”

“嗯。”何雨柱走進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舊的,一坐就“嘎吱”響。

“靈堂撤了,你不怪吧?”師孃問,眼睛看著照片。

“不怪。”何雨柱說,“是該撤了。戲院要開張,是喜事。”

師孃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紅,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很平靜,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但也沒了波瀾。“老頭子要是在,也該高興。戲院活了,班子沒散,他閉得上眼了。”

何雨柱點點頭。他摸出煙,想想又塞回去。

靈堂剛撤,抽菸不合適。他站起來:“我去看看粥。”

“柱子。”師孃叫住他。

他回頭。

“謝謝你。”師孃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替老頭子,也替子怡,替這班子所有人。”

何雨柱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晚飯是白粥,烙餅,鹹菜,還有一碟馮媽自己醃的蘿蔔乾,脆生生的,咬在嘴裡“咔嚓”響。菜簡單,但管飽。

一桌人圍坐著,呼嚕呼嚕喝粥,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孩子們吃得快,吃完就跑出去玩了,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徐子怡吃得很少,半碗粥,半張餅。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很慢,像在數米粒。

何雨柱看了她幾眼,沒說甚麼,把自己碗裡的粥喝完了,又夾了塊餅。

吃完飯,馮媽收拾碗筷。徐子怡起身,對何雨柱說:“回屋吧。”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房間。

屋裡點著煤油燈,燈芯剪過,光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搖晃,像兩尊沉默的神像。

徐子怡走到床邊,開始脫衣服。

她先脫了外衣,是那身月白的素服,洗得發白了,但漿洗過,挺括。

然後脫了裡衣,是件粗布的褂子,肩頭補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

脫到只剩一件肚兜時,她停了手。

肚兜是紅色的,舊了,顏色發暗,但襯得她面板很白,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她背對著何雨柱,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甚麼。

“我去洗洗。”何雨柱說,拿起臉盆和毛巾。

“等等。”徐子怡轉過身,臉有點紅,“我用後院的獨立衛生間洗過了。你也去洗洗吧,我收拾乾淨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

獨立衛生間是原來戲園老闆用的,在後院最角落,裝了抽水馬桶和淋浴,雖然舊,但比用木桶洗澡方便。徐子怡居然收拾出來了。

“一起洗?”何雨柱問,半開玩笑。

徐子怡臉更紅了,搖頭:“我洗過了。你去吧,水還熱著。”

何雨柱沒再堅持。他端起臉盆,走到後院。

衛生間很小,但確實乾淨,馬桶刷過了,瓷磚擦過了,連鏡子上水漬都抹掉了。

淋浴頭是銅的,鏽了,但還能用。

他脫了衣服,開啟水。水很熱,衝在身上,燙得面板髮紅。

蒸汽騰起來,鏡子很快蒙了層霧,人影變得模糊。

他洗得很快,打了肥皂,衝乾淨,擦乾。

穿上乾淨衣服,是徐子怡給他準備的,白布褂子,黑布褲,料子很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回到屋裡,徐子怡已經躺下了。

側躺著,面朝裡,背對著他。

煤油燈還亮著,但燈芯調小了,光很暗,昏黃的,只照亮床頭一小片。

何雨柱走到床邊,坐下,脫鞋,躺下。床很窄,兩人並排躺著,胳膊挨著胳膊,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和微微的顫抖。

“子怡。”他低聲叫。

沒回應。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很輕,很慢。她睡著了。

何雨柱側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裡很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能看到一點點潔白的牙齒。

她的手放在胸前,手指蜷著,像在抓甚麼。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把她摟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動了一下,沒醒,只是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臉貼在他胸口,呼吸噴在他面板上,熱熱的,癢癢的。

何雨柱摟緊她,閉上眼。

窗外的蟲還在叫,吱吱吱,沒完沒了。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是被街上的報童喊醒的。

“賣報!賣報!四大金店一夜被劫!驚天大案!”

聲音又尖又急,像錐子,扎進耳朵裡。何雨柱睜開眼,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紙透進來,金燦燦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徐子怡還在睡,臉埋在他懷裡,頭髮散了一枕頭。他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門口,拉開門。

報童就在街對面,瘦得像根竹竿,穿著補丁疊補丁的短褂,手裡揮著一沓報紙,喊得臉紅脖子粗。已經有人圍過去,掏出銅板買報,展開看,然後發出驚呼。

何雨柱也走過去,掏出一張鈔票,是十元面額的,太大,報童找不開,他擺擺手說不用找了,拿了份報紙。報童千恩萬謝,把錢揣進懷裡最深的兜,還用別針別上。

報紙是《新晚報》,頭版頭條,黑體大字,佔了大半版:

“四大金店連遭洗劫!損失或達數千萬!”

下面分列四條新聞:

“一、劉氏金店,店主劉寶累自稱遭劫,但警方勘察現場發現蹊蹺,疑其轉移財產,詐取保險金……”

“二、東洋金店‘松本屋’,深夜被洗劫一空,現場留下英文簽名:‘東洋人の借りは返済必須’(東洋人的借款必須償還)……”

“三、銅鑼灣阿三金店‘拉傑金飾’,保險櫃被撬,金飾珠寶不翼而飛,牆上留有英文:‘This is for Calcutta’(這是為了加爾各答)……”

“四、不列顛金店‘林敦金店’,地下保險庫神秘失竊,現場面粉撒字:‘Japanese will be back’(島國人會回來)……”

何雨柱快速掃過,嘴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他把報紙折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回戲院。

院子裡,大家也都在議論。

老趙拿著份《星島日報》,獨眼睜得老大,指著報紙對老陳說:“你看你看,亂套了,全亂套了!”

老陳抱著胡琴,搖頭嘆氣:“這世道,金子都保不住,咱們唱戲的,還能指望甚麼?”

馮媽在廚房門口擇菜,插嘴道:“要我說,搶得好!那些開金店的,沒一個好東西!尤其是那個劉寶累,聽說她男人就是被她毒死的!”

何雨柱沒參與討論。他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臉。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頭,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

臉有點浮腫,眼睛裡還有血絲,但精神不錯。

倒影在晃,晃得人眼暈。他想起昨晚在系統空間裡,那堆成小山的金條、珠寶、銀元。

想起麵粉撒在地上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塗鴉。

亂吧。越亂越好。

旺角警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條桌邊坐滿了人,有穿制服的洋人警官,有穿西裝的華人探長,還有幾個穿便衣的,一看就是線人。

桌上攤著照片、檔案、證物袋,還有幾份攤開的報紙,頭版都是金店劫案。

米歇爾督查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根教鞭。

她今天穿了深藍色制服,金髮在腦後綰成緊緊的髻,一絲不亂。

臉上的妝很淡,但遮不住眼下的青影。她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了。

“四起案子,發生在四十八小時內。”她用英語說,語速很快,帶著法國口音,“劉氏金店最先報案,但現場沒有破門痕跡,沒有指紋,沒有目擊者。保險櫃是空的,但鎖是完好的。店主劉寶累聲稱損失五十萬,但保險公司的人說,她上個月剛把保額提到一百萬。”

她在白板上“劉寶累”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問號。

“第二起,松本屋。現場很亂,貨櫃被砸,但貴重物品都在,除了現金。牆上那行字,是日文翻譯成英文,語法正確,但筆跡很幼稚,像初學者寫的。”她在“松本屋”後面也畫了個問號。

“第三起,拉傑金飾。印度老闆說損失三十萬,全是金飾。但奇怪的是,貨櫃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消失了,不是被撬開拿走,是整個貨櫃不見了。牆上的字,‘This is for Calcutta’,是英文,但‘Calcutta’拼錯了,少了個‘u’。”

她在“拉傑金飾”後面畫了個更大的問號。

“第四起,林敦金店。”米歇爾頓了頓,聲音更冷,“地下保險庫,一尺厚的鋼門,沒有破壞痕跡。但裡面全空了。

金條、珠寶、銀元,還有二十個紅木貨架,全不見了。現場有面粉撒的字,‘Japanese will be back’,筆跡和松本屋那行很像,但更潦草。”

她在“林敦金店”後面畫了個圈,然後把這四個名字用線連起來。

“四起案子,看似獨立,但有共同點。”她轉身,看向桌邊的人,“第一,都沒有目擊者。第二,都沒有留下有效證據。第三,都有刻意留下的字跡,指向不同方向,劉寶累指向自己,松本屋指向島國人,拉傑金飾指向印度人,林敦金店又指向島國人。”

會議室裡很靜,只有抽菸的聲音,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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