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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夜行計劃

2026-05-02 作者:彭小濤

姐弟倆跟著進來,腳步很輕,像怕踩碎甚麼。

進了門,兩人同時愣住了。

大廳裡沒開大燈,只有戲臺兩側留著的兩盞腳燈,吐著昏黃的光。

那光從下往上打,把戲臺的輪廓勾勒出來,飛簷翹角,雕樑畫棟,在黑暗裡像只沉睡的巨獸。

穹頂的彩繪在暗影裡模糊成一片斑斕的色塊,天女的衣帶似乎還在飄。紅漆長椅一排排延伸進黑暗,像等待觀眾的脊背。

空氣裡有木頭、灰塵和舊綢緞的氣味,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無數個夜晚的餘溫。

阿毛張著嘴,仰頭看著穹頂,脖子梗得發直。張慧敏抱著包袱,手指緊緊攥著包袱皮,指節又白了。

他們在油麻地住了十幾年,從破敗的寮屋搬到更破敗的騎樓,見過最氣派的房子是街口的當鋪,兩層高,門口掛著巨大的“當”字。

可眼前這個戲園,這個能坐下幾百人的地方,這個有真正戲臺、有雕花欄杆、有彩繪穹頂的地方,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像乞丐闖進了皇宮,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恐懼。

“看夠了沒?”何雨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已經提著包袱往後院走了。

姐弟倆慌忙跟上。

穿過側門,是條窄廊,牆邊堆著些戲箱,蓋著油布。再往裡,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後院豁然開朗。

青磚地,老井,三面兩層小樓。

雖然舊,但規整,有種衰敗的體面。

西廂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正在灶臺前忙活。

油煙從窗縫鑽出來,混著蔥姜爆鍋的香氣,在冷清的夜裡格外勾人。

何雨柱把包袱放在井臺邊,走過去推開廚房門。

徐子怡正在炒菜,鍋裡“滋滋”響,她單手顛勺,動作嫻熟。灶火映著她的側臉,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她穿了件月白的家常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

“回來了?”徐子怡沒回頭,往鍋裡撒了把鹽。

“嗯。”何雨柱靠在門框上,從兜裡摸出煙,想想又塞回去,廚房裡油煙重,再抽菸該嗆人了。“不是說了,這些活兒讓馮媽做就行。”

“馮媽帶她兒子去看大夫了,孩子發燒。”徐子怡關了火,把菜盛進盤子。是盤清炒芥藍,油亮碧綠。她轉過身,看見何雨柱身後的姐弟,愣了一下。

“這是張慧敏,她弟弟阿毛。”何雨柱介紹,“以後在戲園幹活。你給安排個住處。”

徐子怡擦了擦手,走過來。她打量姐弟倆,目光很溫和,但帶著審視。

張慧敏低下頭,手不知該往哪兒放。

阿毛則挺直了背,想顯得精神點,可臉上的青紫和眼裡的血絲藏不住。

“跟我來吧。”徐子怡說,端起菜盤子,“先吃飯,吃完給你們收拾房間。”

她領著三人到前院的飯堂。長條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碟鹹菜,還有剛炒的芥藍。

飯是糙米飯,盛在木桶裡,冒著熱氣。

玉蘭、阿強、老趙他們已經在吃了,看見新人,都抬起頭。

徐子怡簡單介紹了幾句。玉蘭最熱情,拉張慧敏坐下,給她盛飯。阿強拍拍阿毛的肩膀:“兄弟,臉上這傷,跟人幹架了?”

阿毛低著頭扒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吃完飯,徐子怡帶姐弟去後院。二樓還有兩間空房,在迴廊盡頭,挨著。房間不大,但乾淨,有床有櫃,床上鋪著乾淨的粗布被褥。

張慧敏站在門口,不敢進。她看著那床,那被子,那擦得發亮的窗玻璃,眼圈紅了。

“我、我去廚房幫忙。”她轉身就要走。

“明天再說。”徐子怡拉住她,“今天先歇著。浴室在樓下,有熱水,去洗洗。”

她說完,看了眼何雨柱。何雨柱會意,跟著她走到院子裡。

夜更深了。

徐子怡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月白的衫子在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身體的輪廓。她沒看何雨柱,看著井臺,看了很久,才開口:

“戲園甚麼時候開張?”

“不急。”何雨柱也靠著柱子,點起煙。這次他點了,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裡散開。“人還沒招齊。前臺後臺,雜役伙伕,少說還得十幾個。”

“可房租、工錢、吃喝,每天都是開銷。”徐子怡轉過頭看他,眼睛在暗影裡亮著,“師父師孃的棺材本,我墊了一些,但撐不了多久。”

何雨柱沒說話。他彈了彈菸灰,火星在夜色裡劃了道弧線,滅了。他從懷裡掏出個信封,很厚,牛皮紙的,邊緣磨得起毛。遞給徐子怡。

“甚麼?”

“開啟看。”

徐子怡接過,拆開。裡面是一沓沓港幣,新票子,捆得整整齊齊。她數了數,手有點抖:“五千?”

“嗯。戲園的資金。該添甚麼添甚麼,該招人招人。”何雨柱說,“另外,從下個月起,所有人的月錢漲到二十塊。”

徐子怡猛地抬頭:“二十?現在市面上,戲園夥計最高的也就十二三塊!”

“那就給他們二十。”何雨柱把菸蒂扔地上,用腳碾滅,“跟著咱們,不能讓人餓著。”

徐子怡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何雨柱。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濃眉下的眼睛很深,看不清情緒。

“你……”徐子怡喉嚨發緊,“你哪來這麼多錢?”

“賺的。”何雨柱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吃了甚麼。

“怎麼賺的?”

“你別管。”

沉默。風大了些,吹得桂花樹枯枝“嘎吱”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淒厲,像哭。徐子怡把錢包好,緊緊攥在手裡。紙鈔邊緣硌著掌心,生疼。她忽然問:

“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何雨柱轉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他想起伊莎貝拉,想起寶寶,想起那些宴會上的笑臉和酒杯。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徐子怡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帶著皂角的清香。

“不會。”他說,聲音很低,“戲園在,我就在。”

徐子怡沒動,任他的手停在髮間。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我信你。”

廚房的燈還亮著。

張慧敏到底沒去睡,在刷碗。

水聲嘩嘩的,混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靜夜裡傳得很遠。

何雨柱看著那扇亮燈的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房。

同一時間,旺角警局還亮著燈。

審訊室很小,四面白牆,頂上吊著盞慘白的日光燈,燈管一頭黑了,光忽明忽滅。巴頓坐在鐵凳上,手上戴著手銬,白色西裝已經髒得不成樣子,沾滿了灰塵、鞋印,還有他自己流的鼻血。

他低著頭,頭髮散了,油膩地貼在額頭上。

米歇爾督查站在他對面,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她沒穿外套,只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金髮在腦後紮成緊緊的髻,一絲不亂。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兩塊冰冷的石頭。

“再說一遍。槍是哪來的?”

“我說了,我不知道!”巴頓抬起頭,眼睛通紅,佈滿了血絲,“那盒子不是我的!有人調包了!我表演用的是道具槍,木頭做的,塗了黑漆!那把真槍,我見都沒見過!”

“那你怎麼解釋,槍上你的指紋?”

“有人陷害我!肯定是那個傻柱!他嫉妒我,他搶了我的風頭,他……”

“夠了。”米歇爾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她看向旁邊一直沉默的阿梅:“你怎麼看?”

阿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錄本,但沒記。她盯著巴頓,目光銳利,像要把人看穿。聽到問話,她合上本子,站起身。

“督查,我覺得他沒全說謊。”阿梅說,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證物袋。裡面是那把左輪手槍,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這把槍,編號被磨掉了,但手法很粗糙。如果是慣犯,會用更專業的工具。而且……槍裡六發子彈,滿的。如果真想刺殺,為甚麼不裝子彈?”

米歇爾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阿梅頓了頓,聲音壓低,“可能真的有人陷害他。而這個人,對我們警局很瞭解——知道上個月丟了十把槍,知道編號記錄,甚至可能知道這把槍的具體特徵。”

她抬起頭,看著米歇爾:“督查,你還記得昨晚宴會上,那個變魔術的何雨柱嗎?”

米歇爾一愣:“記得。怎麼了?”

“他變魔術,用的是巴頓的道具籃子。”阿梅說,語速加快,“如果他能把空籃子變成滿籃子蔬菜,能把空盤子變成滿盤子草莓……那他有沒有可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道具槍換成真槍?”

審訊室裡安靜下來。

只有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和巴頓粗重的呼吸。

米歇爾盯著阿梅,灰眼睛裡閃過甚麼。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旺角的街道還沒睡,霓虹燈的光從遠處漫過來,把警局的窗玻璃染成一片曖昧的紅綠。

“你有證據嗎?”米歇爾沒回頭。

“沒有。”阿梅老實說,“但我想查查他。一個內地的魔術師,突然出現在香港,買下戲園,混進查理公使的宴會……太巧了。”

米歇爾轉過身。她走到阿梅面前,盯著這個年輕的混血女警。阿梅站得筆直,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

“小心點。”米歇爾說,聲音很輕,“沒有證據,別亂來。尤其是……別惹查理公使的客人。”

“我知道。”阿梅點頭,但眼神堅定。

米歇爾看了她幾秒,終於說:“去吧。低調點。”

阿梅敬了個禮,轉身走出審訊室。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米歇爾走到桌邊,拿起那把槍,對著光看。槍身上那些粗糙的刮痕,在燈光下像某種神秘的符咒。

巴頓還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在哭。聲音很壓抑,像受傷的獸在嗚咽。

米歇爾放下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視線齊平。

“巴頓先生,”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如果你真是被陷害的,告訴我,你得罪了誰?”

巴頓抬起頭,滿臉淚水和鼻涕。他張了張嘴,想說,可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音。最後,他崩潰地大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個變戲法的,我想出名,我想賺錢,我有甚麼錯?!”

喊聲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困獸的哀鳴。

日光燈管猛地閃了一下,滅了,又亮起。

明滅之間,巴頓的臉在光影裡扭曲變形,像張拙劣的面具。

何雨柱醒來時,屋裡一片漆黑。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帳子。

帳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黃色汙漬,不知是汗還是別的甚麼。窗外有光,是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槓子。他側耳聽,戲園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狗吠。

他坐起身,摸出懷錶,湊到窗前藉著月光看。錶盤上的指標發著幽綠的熒光:十點四十五。

近十一點了。

他輕輕下床,沒點燈,摸黑穿衣服。

西裝昨天穿過了,皺了,他換了身深藍色的布衫,黑色的布褲,布鞋。都是最普通的樣式,走在夜裡不惹眼。

穿戴整齊,他走到門邊,耳朵貼上門板聽。外面有呼吸聲,很輕,均勻。

是徐子怡,她就睡在隔壁。

再遠些,後院那些房間裡,夥計們應該都睡了。老趙的呼嚕聲隱約傳來,像拉風箱。

他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又輕輕帶上。

門軸很舊了,他動作極慢,沒發出一點聲音。廊下很暗,只有月光,把欄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籠。

他走到後院牆邊。

牆很高,一丈有餘,青磚壘的,頂上插著碎玻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他退後幾步,助跑,腳在牆上一蹬,手抓住牆頭。碎玻璃扎進手掌,他眉頭都沒皺,用力一撐,人就翻了上去。騎在牆頭,他低頭看了看手掌被劃破了,血滲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翻身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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