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是摺疊的,展開後幾乎佔滿整個客廳。
家美換上了那件藕荷色襯衫,領口有朵小小的繡花,那是三年前生日時家麗送她的。何雨柱坐在主位,穿著件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
“何先生,敬您。”家美端起那杯廉價白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裡晃盪,“多謝您照顧家麗。”
何雨柱笑笑,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他舉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時,家麗看見他頸側有道舊傷,像條僵死的蜈蚣。
小百合也湊熱鬧倒了半杯:“何先生,我也敬您,您的專欄我阿媽每期都剪下來收藏。”
三杯下肚,何雨柱的臉上浮起紅暈。家麗又給他滿上,這次是冰鎮啤酒,杯壁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舊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圓斑。
“何先生對古董可有興趣?”家美夾了塊雞肉到他碗裡,狀似隨意地問。
“略懂一二。”何雨柱的舌頭有些大了,“以前在北平,常去琉璃廠轉轉。”
“我在寶榮齋做事,”家美身體前傾,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一條縫,“店裡最近來了批好東西,有件宣德爐,品相極好。何先生若有空,來坐坐?”
“好,好。”何雨柱點頭,眼神已有些渙散。他又灌下一杯,這次是家麗倒的梅酒,甜得發膩。
小百合吃吃地笑,也舉起杯:“再喝再喝,何先生海量!”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何雨柱又喝了幾輪,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桌上,嘴裡嘟囔著甚麼。家麗湊近去聽,只聽見含糊的“毛巾……大毛巾……”
家美和小百合對視一眼。家麗起身:“我扶何先生回房。”
“我來吧。”家美搶先站起來,架起何雨柱的一條胳膊。男人的身體很沉,帶著酒氣和淡淡的菸草味。家美咬咬牙,撐著他往房間挪。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像某種隱秘的節拍。
房間門關上了。家麗站在桌邊收拾碗筷,聽見裡面傳來悶響,大概是身體倒在床上的聲音。小百合湊過來,低聲說:“你姐今天真熱情。”
“她想拉客戶。”家麗說,手裡的盤子沾著油汙,滑膩膩的。
……
次日。
何雨柱坐起身。床單凌亂,枕頭上有一根長髮,在晨光裡泛著棕色的光澤。他撿起來,放在鼻尖輕嗅,洗髮水的味道,茉莉花香型,廉價但濃烈。
不是家麗。家麗用的是薄荷味的皂。
他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房間裡一切如常,只有垃圾桶裡多了團紙巾。他展開,上面有淡淡的紅色,像褪色的胭脂。
客廳裡傳來碗碟碰撞聲。何雨柱換了衣服走出去,看見家麗在廚房煎蛋,平底鍋裡滋滋作響。
“何先生醒啦?”家麗轉頭,笑容乾淨,“頭疼不疼?我煮了醒酒湯。”
“還好。”何雨柱在桌邊坐下。桌上擺著粥、油條,還有一小碟草莓,鮮紅欲滴。
“咦,哪來的草莓?”家麗端湯出來,看見草莓愣了一下。
“我昨天買的。”吳家美從房間出來,已換好了寶榮齋的制服,白襯衫,黑西裝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她看了眼草莓,又看了眼何雨柱,眼神很快移開,“多吃水果好。”
她坐下,快速喝完一碗粥,看了看腕錶:“要遲到了,我先走。”
“姐你不吃點菜?”
“不吃了。”家美抓起手提包,走到門口又停下,轉身對何雨柱說,“何先生,昨天說的事,您有空隨時來店裡看看。”
“好。”何雨柱點頭。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急促遠去。
家麗把草莓推到何雨柱面前:“何先生吃吧,我姐難得大方。”
何雨柱拿起一顆,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他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腔裡爆開。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問:“你姐姐……平時用甚麼毛巾?”
“毛巾?”家麗愣了一下,“就普通毛巾啊,淺藍色的那條。怎麼了?”
“沒甚麼。”何雨柱搖頭,又想起夢裡那條巨大的、白色的毛巾,柔軟得令人窒息。
小百合的房門還關著。那姑娘總愛睡懶覺,不到中午不起床。
何雨柱慢慢吃著草莓,一顆接一顆。真氣在體內奔騰,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充斥著四肢百骸,可心裡卻空了一塊。他回憶昨夜的一切,卻只有碎片:酒杯碰撞,女人的笑聲,被扶進房間,倒在床上,然後是夢,那條毛巾……
毛巾。
他忽然想起,扶他進房的是吳家美。她身上有樟腦丸和香皂的味道。而夢裡的毛巾,也有同樣的氣息。
可剛才吳家美匆忙上班的樣子,襯衫領子漿得筆挺,裙襬沒有一絲褶皺,表情自然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若是昨夜真與她有過肌膚之親,今晨怎會如此鎮定?
除非……
何雨柱看向小百合緊閉的房門。除非不是家美,是那總愛笑嘻嘻蹭飯的姑娘。可她為何要用家美的洗髮水?為何要在他醉酒後悄悄進屋?又為何要偽裝成家美的樣子?
草莓在嘴裡變得索然無味。何雨柱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確定。”
他走出門,樓道里昏暗潮溼。經過公用洗手間時,他瞥見晾衣繩上搭著幾條毛巾。其中一條淺藍色的,洗得發白,邊緣有些起毛。旁邊是一條白色的,蓬鬆柔軟,還在滴水。
“吳小姐在哪高就?”
話問得突兀,像石子投進死水潭。吳家美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在銅鑼灣一家古董店做店員。”
“古董?”何雨柱眼睛亮了亮,那亮光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窗外陽光的反光,“好東西。我平日裡就愛看些老物件,都說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盡然,地底下埋著的故事多了去了。”
吳家美笑了笑,笑容很淺,浮在臉上像層油膜:“何先生若是有興趣,今日隨我去店裡看看?我們店長最近收了幾件明器,說是從南洋來的。”
“明器?”何雨柱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抵在油乎乎的桌面上,“那得去,死人用過的東西最有靈性。我老家山東,村裡老人常說,陪葬品沾了地氣,能通陰陽。”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昨晚的記憶像一罈發餿的酒,此刻才慢慢蒸騰上來。
他記得自己喝多了,記得有人扶他回房,記得耳邊有軟軟的聲音,說的是甚麼來著?
“可貓雞。”他喃喃吐出這三個字,自己先愣住了。
那是昨晚那女人在他耳邊說的,用生硬的廣東話,說得黏黏糊糊。“可貓雞”——是“可不可以”吧?他當時醉得厲害,舌頭打結,居然聽成了“可貓雞”,還傻笑著應了聲“貓狗都行”。
荒唐。何雨柱心裡那壇發餿的酒徹底打翻了,酸氣直衝天靈蓋。他何雨柱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竟栽在一口黃湯上,還栽得這麼糊塗,連是誰都不知道。
“何先生?”吳家美喚他。
“啊,去,一定去。”何雨柱回神,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苦,苦得像吞了一把曬乾的蟬蛻。
這時裡屋的門開了,阿麗拉著小百合走出來。小百合剛洗漱過,臉上還掛著水珠,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鬢邊。她看見何雨柱,臉“騰”地紅了,紅得突兀,像白布上突然潑了硃砂。
“何先生買了草莓。”阿麗把玻璃碗放在桌上,草莓鮮紅欲滴,在晨光裡像一顆顆小心臟。
小百合坐下,拈起一顆,小口小口地咬。
她吃得很慢,眼睛不時瞟向何雨柱,那眼神複雜,有羞,有怯,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何雨柱看懂了,這女人在回味。回味甚麼?他不敢深想,只覺得後背發毛。
“今天怕是不能上班了。”小百合忽然用日語低聲說,說完才意識到失言,忙改用生硬的廣東話,“身體……不太舒服。”
阿麗關切地問了幾句,小百合只是搖頭,臉更紅了。
何雨柱心裡那壇醋打翻了,酸氣裡又摻進了別的甚麼。他盯著那碗草莓,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邪:“吳小姐,你說這草莓,是不是比臘腸還好吃?”
話音落地,小百合手裡的草莓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碗邊。她頭埋得低低的,脖頸都紅了。吳家美和阿麗面面相覷,不知這話裡的機鋒。
只有何雨柱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一頓早飯吃得各懷鬼胎。飯後,何雨柱跟著吳家美出門,銅鑼灣的街道剛醒,腸粉攤冒著白汽,報童的喊聲像刀片劃開晨霧。
吳家美說的古董店在一條窄街深處,青石臺階被歲月磨得中間凹陷,像老人塌陷的牙床。經過隔壁店鋪時,何雨柱腳步頓了頓。
那是家金鋪,門臉上“劉氏黃金珠寶行”的金字招牌還在,只是被兩條木板釘死的封條攔腰斬斷。封條上的墨跡已有些暈開,像哭花的妝。玻璃櫥窗裡空空如也,只剩幾張散落的絨布,像被掏空內臟的獸皮。
“上月被封的。”吳家美小聲說,“聽說老闆捲款跑了,欠了一屁股債。”
何雨柱沒應聲,只是盯著那門臉看。陽光照在封條上,那兩道黑像一雙閉上的眼睛。他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動,像冬眠的蛇感知到地氣回暖。
黃金。珠寶。空蕩蕩的鋪子。
他幾乎能聞到那股味道,金屬的味道,錢的味道,藏在黑暗裡發著冷光。這鋪子現在就像個被遺棄的墓穴,裡面還躺著沒被掏乾淨的陪葬品。
封條算甚麼?
木板算甚麼?在他眼裡,那不過是層紙糊的屏障,一捅就破。
“何先生?”吳家美在催了。
“來了。”何雨柱收回目光,跟著她走進古董店。轉身的瞬間,他最後瞥了眼那金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油花,一晃就不見了。
古董店的門是厚重的酸枝木做的,推開時吱呀一聲,像老人拖長的嘆息。何雨柱一隻腳剛踏進去,就聽見裡面炸開一聲尖喝:
“吳家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店裡光線昏暗,只有櫃檯上方懸著一盞白熾燈,燈下飛蛾亂撞。一個四十上下的女人站在櫃檯後,燙著一頭大波浪,嘴唇塗得猩紅,像剛吃過生肉。她手裡攥著本賬簿,指關節發白。
“珠珠姐,我……”吳家美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你甚麼你?這個月業績倒數第一,還敢遲到?真當這裡是善堂啊?”珠珠姐把賬簿摔在櫃檯上,啪一聲響,“我告訴你,這行飯不是這麼好吃的!沒本事就滾回廣東鄉下嫁人去,別在這裡佔著茅坑不拉屎!”
話說得難聽,店裡還有兩個客人,都側目看過來。吳家美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衣角,那布料舊得發白,被她絞出一道道褶子。
何雨柱這時才慢悠悠走進來,皮鞋踩在花磚地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踏在節骨眼上。他走到櫃檯前,掏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直直噴向珠珠姐的臉。
“這位大姐,”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把珠珠姐的話壓了下去,“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你在這大喊大叫,是唱大戲還是哭喪?”
珠珠姐一愣,猩紅的嘴唇張了張。
“我是吳小姐的朋友。”何雨柱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櫃檯的玻璃板上,像一小撮骨灰,“今日專程來看貨。怎麼,你們店就是這麼招待貴客的?”
“貴客”兩個字他咬得重,珠珠姐臉上的肉跳了跳。她上下打量何雨柱——普通的長衫,布鞋,手裡拎著箇舊皮包,怎麼看都不像有錢的主。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沉得很,像兩口深井,望不到底。
吳家美趁機開口:“珠珠姐,這是何先生,新晚報的知名大作家,專門寫古董鑑寶專欄的。”
這話半真半假,何雨柱確實給新晚報投過幾篇稿子,但“知名大作家”純屬貼金。珠珠姐卻猶豫了。
文化人最難纏,特別是能寫字的,一支筆能把你店的名聲寫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