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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吳家姐妹

2026-04-09 作者:彭小濤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扇門才又開了一條縫。

先探出來的是張臉。瓜子臉,眉眼細長,嘴唇薄薄的,此刻正緊緊抿著,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她已穿戴整齊,一件碎花襯衫釦子直扣到脖頸,下面配著條藏青色的長褲,嚴嚴實實,活像裹粽子。

只是臉頰上還殘留著沐浴後的紅暈,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往下滴著水,在肩頭洇出兩團深色的水漬。

“你是誰?”她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顫,但努力裝出兇悍的樣子,“怎麼在我妹妹家裡?”

何雨柱忙賠笑道:“我是阿麗的同事,何雨柱。昨兒個加班太晚,阿麗好心讓我在這兒歇歇腳。您一定是阿麗的姐姐吧?失禮了,實在是失禮了……”

“誰是你姐姐!”吳家美柳眉倒豎,“我告訴你,剛才……剛才你甚麼都沒看見!聽見沒?”

“是是是,”何雨柱點頭如搗蒜,“我剛睡醒,眼屎糊著眼呢,啥也看不清。這不正打算去做飯賠罪嘛。您看這天也黑了,您肯定也餓了,我露兩手,權當給您壓壓驚。”

吳家美卻不接這茬,只咬著嘴唇,眼神像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來刮去。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個死丫頭,家裡藏了男人也不說一聲!”說罷,轉身就往屋裡走,邊走邊摸出手機,啪啪地按著號碼。

何雨柱聽見她在電話裡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火氣還是從門縫裡鑽出來:“你趕緊給我回來!甚麼同事?男同事能隨便往家裡帶?……我不管,你馬上回來把他弄走!這叫甚麼事兒啊……”

他苦笑著搖搖頭,轉身鑽進廚房。

冰箱裡倒還有些存貨:半棵白菜,幾個雞蛋,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豬肉,還有一把蔫頭耷腦的小蔥。他挽起袖子,把肉放在水龍頭下衝著,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著。

不多時,廚房裡便響起了有節奏的切菜聲,篤篤篤,像在敲著小鼓。熱油下鍋,刺啦一聲,蔥花和薑片的香氣便瀰漫開來,沖淡了空氣中殘存的尷尬。

阿麗是半個時辰後到家的,身後還跟著個姑娘。

門一開,先衝進來的是阿麗。

這丫頭生得小巧,剪著齊耳短髮,一張圓臉急得通紅,額前的劉海都被雨水打溼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

她一眼看見在廚房裡忙活的何雨柱,又瞥見姐姐房門緊閉,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急得直跺腳:“柱哥,你、你跟我姐……”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姑娘也跟了進來。這姑娘生得俊,穿一身素淨的連衣裙,外面罩著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提著個精巧的小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三分好奇七分笑意。她鼻翼翕動了幾下,讚道:“好香啊!阿麗,你家裡藏著位大廚呢?”

這便是吉永小百合了。

她說話帶著點軟糯的腔調,不疾不徐,像江南的春雨,能順著耳朵眼兒一直潤到人心坎裡去。

何雨柱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回來了?正好,飯馬上就好。阿麗,叫你姐姐出來吃飯吧。”

阿麗卻顧不上這些,拽著小百合就往姐姐房間去,臨了還回頭衝何雨柱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自求多福吧”。

何雨柱苦笑,繼續翻動鍋裡的菜。肉片在熱油裡蜷縮、變色,白菜下鍋,又是一陣刺啦作響,水汽蒸騰,把他的臉都燻得模糊了。

不多時,房間裡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女人的,有阿麗細聲細氣的解釋,有吳家美時高時低的抱怨,還夾雜著小百合溫言軟語的勸和。

何雨柱只當沒聽見,專心對付鍋裡的菜餚。待四菜一湯上了桌——白菜炒肉片,蔥花炒蛋,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雖簡單,卻也色香味俱全,熱騰騰地冒著氣。

“先吃飯吧。”他朝房間方向喊了一嗓子,“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房門開了。

吳家美繃著臉走出來,眼睛還有些紅,故意不看他,徑直在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阿麗跟在她身後,衝何雨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倒是小百合,落落大方地在桌邊坐下了,一雙妙目在何雨柱身上轉了兩轉,又落在那些菜上,由衷讚道:“何先生好手藝。這炒蛋金黃蓬鬆,火候正好;白菜脆嫩,肉片滑爽,真是家常菜裡見功夫。”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只有筷子碰碗的叮噹聲,和咀嚼的細微聲響。何雨柱埋頭扒飯,吳家美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是跟飯有仇。

阿麗幾次想開口,都被姐姐的眼神瞪了回去。只有小百合泰然自若,不僅吃得香,還時不時問何雨柱幾句:

“何先生是做甚麼工作的?”

“呃,在廠裡做行政。”何雨柱含糊道,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專門給人“下套”的“謀士”吧。

“我看您不像坐辦公室的。”小百合抿嘴一笑,眼波流轉,“倒像是……手藝人。這刀工,這火候,沒個十年八年練不出來。”

何雨柱心裡一動,抬眼仔細打量她。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眼力卻毒。他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說:“實不相瞞,我業餘愛好變魔術。手快,眼準,都是練魔術練出來的。”

“魔術?”小百合的眼睛亮了,“真的?我最喜歡看魔術了!”

一直沉默的吳家美忽然冷笑一聲:“變戲法的,可不就是靠手快騙人麼?”

這話說得刻薄,桌上的空氣又凝住了。

阿麗急得在桌底下直扯姐姐的衣角。何雨柱卻不惱,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朝小百合笑道:“既然姑娘有興趣,我就獻醜了。借姑娘的包一用?”

小百合毫不猶豫地把那個精巧的小挎包遞過去。何雨柱接過,並不開啟,只用手在上面輕輕拂過,像在撫摸一隻溫順的貓。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暈。

“姑娘這包裡,”他閉著眼,故作神秘狀,“應該有個小玩意兒……毛茸茸的,是個布娃娃?”

小百合驚訝地睜大了眼:“你怎麼知道?那是我小時候的玩具,一直帶在身邊……”

話音未落,何雨柱手腕一翻,再張開時,掌心裡竟真躺著個巴掌大的布娃娃。那娃娃穿著紅裙子,扎兩根羊角辮,臉上用黑線繡著彎彎的笑眼。正是小百合包裡那個!

“呀!”小百合輕呼一聲,接過娃娃翻來覆去地看,“真神了!您根本就沒開啟我的包啊!”

吳家美也忍不住瞟了一眼,雖然立刻又板起臉,但眼神裡的驚訝藏不住。阿麗更是拍手叫好:“柱哥,你還有這一手!”

何雨柱微微一笑,心裡卻有些得意。這手法他練了不知多少遍,快、準、穩,講究的是出其不意。

剛才小百合進門前掏鑰匙時,他眼尖,瞥見那娃娃從包口露出一角,便記下了。至於怎麼“變”出來的,不過是些障眼法的小把戲,但對不熟悉門道的人來說,已足夠神奇。

“雕蟲小技,讓各位見笑了。”他嘴上謙虛,眼睛卻看向小百合。這姑娘正捧著娃娃,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那目光裡有驚歎,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那目光像小鉤子,輕輕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飯後,阿麗拉著姐姐進了裡屋,門一關,又開始嘀嘀咕咕地說私房話。

何雨柱在廚房刷碗,水聲嘩嘩,卻蓋不住屋裡隱約傳出的爭執聲。

吳家美的聲音時高時低,像燒開了的水壺,阿麗則壓著嗓子解釋,偶爾拔高一聲,又立刻低下去。

客廳裡只剩下何雨柱和小百合。

碗盤洗淨,擦乾,歸位。

何雨柱解下圍裙,一轉身,卻見小百合還坐在桌邊,手裡把玩著那個布娃娃,眼睛卻望著窗外。雨不知何時小了,成了牛毛似的細絲,在路燈的光暈裡斜斜地飄著。

“這雨,怕是要下一夜了。”小百合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雨絲。

“是啊。”何雨柱在她對面坐下,摸出根菸,想想又放了回去。

“何先生剛才的魔術,真精彩。”小百合轉過頭,那雙上挑的鳳眼裡映著燈光,亮得灼人,“我小時候,鎮上來過個走江湖的魔術師,我也纏著他學過兩手,可笨,總學不會。您這手法,沒十年苦功練不出來。”

“姑娘好眼力。”何雨柱笑了,“其實魔術說破了,就是手快眼快。但有時候,人就是願意相信那些‘不可能’。看魔術嘛,圖個樂呵,真真假假,何必較真?”

……

吳家麗的拖鞋聲在走廊裡拖沓著,每一步都帶著潮氣,那是南方夏天特有的、能擰出水來的黏膩。

她推開姐姐房門時,門軸發出被掐住脖子似的呻吟。

吳家美就坐在那張褪了色的藤椅上,手裡攥著本賬本,指節白得像泡發的蠶。她沒抬頭,只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還知道回來?”

房間很小,小到能聞見彼此撥出的氣味。

家麗的是街邊魚蛋攤的甜辣醬味,家美的則是櫃檯後積年的灰塵與樟腦丸混合的氣息。

牆上的日曆停在三個月前,畫上的美人笑得很假,嘴角那抹紅已有些暈開了。

“姐,我帶了個人回來暫住。”家麗的聲音低下去,像做錯事的孩子,可眼神裡卻閃著光。

“男人?”吳家美猛地抬頭,額前碎髮粘在汗溼的面板上,“你膽子肥了?這是阿媽留下的房子,不是旅館!”

風扇在牆角搖頭晃腦,把家美的話吹得支離破碎。

家麗走近兩步,拖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吧唧聲:“是何先生,報社的金牌作家,你曉得的。”

“我管他金盤銀盤!”家美把賬本拍在桌上,驚起一片灰塵在光線裡跳舞,“這是女人的屋子,你讓個陌生男人住進來,街坊怎麼講?口水都能淹死你!”

“他救過我。”家麗忽然說。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渾濁的水塘。家美愣住了,手指還按在賬本封皮那行“吳氏記賬”的褪金字上。

“上個禮拜,我在銅鑼灣被幾個爛仔跟,”家麗的聲音平直得像在唸別人的故事,“他們搶我的包,何先生正好路過,一個人打退了三個。額頭這裡,”她指了指自己右眉骨,“縫了四針。”

家美不說話了。她盯著妹妹看,像是要找出謊言的縫隙。窗外傳來賣豆腐花的吆喝,悠長得像一聲嘆息。

“報社給他開三萬。”家麗又說,這次聲音壓得更低,像在透露某個禁忌的秘密,“月薪。港幣。總編說他就是報社的門面,專欄一出,報紙能多賣三成。他住這兒,報社報銷開銷,我的薪水也漲了五百。”

“三萬……”家美重複這個數字,舌尖抵著上顎,發出近乎嘆息的音節。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樓下晾曬的衣物在風裡飄搖,那些襯衫、內衣、床單,像一群無主的魂魄。“我那個大客戶,被珍妮挖走了。”她背對著妹妹說,聲音悶悶的,“這個月業績墊底,經理說再這樣,下個月不用來了。”

“姐……”

“古董店現在沒人買賬了。”家美轉過身,眼圈紅著,卻沒淚,“都說經濟不好,可隔壁珠寶店天天有人排隊。那些瓶瓶罐罐,擺在那裡像笑話。”

空調水還在滴答。家麗看著姐姐,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媽還在時,家美總把最好的那塊魚腩夾給她。那時的魚腩肥美,蒸得恰到好處,淋著滾油和醬油。

“何先生……”家麗舔了舔嘴唇,“他寫專欄,也寫收藏。上次聽他同總編講,要寫一期明代青花。”

家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她走回藤椅坐下,這次動作很慢,像是骨節生了鏽。她盯著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代表虧損的紅字,忽然問:“他住哪間?”

“我把自己房間讓出來了,我睡客廳沙發。”

“荒唐。”家美說,但語氣已不像剛才那般尖利,“吃飯怎麼算?”

“報社報銷餐費,我做飯,多加雙筷子的事。”

家美沉默了很久。風扇還在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老人磨牙。最後她說:“明晚我早點回來,一起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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