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的風,像一把沾了鹽水的鈍刀,慢吞吞地刮過京城。
鉛灰色的雲沉甸甸地壓著鱗次櫛比的屋瓦。
何雨柱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捏著半截熄了的菸捲,目光越過剝落了朱漆的院門,彷彿能望見廠子裡那幾張油滑而冰冷的臉。
許大茂那張嘴,他是知道的,吐出來的話,能把死人都編排得從棺材裡坐起來,再給你扣上一頂現成的帽子。
最關鍵的是,那可怕的事情要來了。
他得走。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屋裡頭的人。
他想起藏在褲腰夾層裡、被體溫焐得發軟的那封信,羅編輯那幾行字,歪歪扭扭,卻提到了一個地方——港城。
那名字聽起來,比“保定”、“天津衛”要遠得多,也陌生得多,像另一個世界透進來的一絲光,微弱,但刺眼。他得去抓住那絲光,把它扯開,扯成能遮風擋雨的一片天。
院子裡得安頓。
妹妹何雨水,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掉,他虎起臉:“哭甚麼?哥是出去找活路,有了活路,就接你們去享福。”
話說得硬氣,心裡卻空落落的。徒弟馬華,實心眼的孩子,他反覆叮囑:“機靈點,廠裡那些髒活兒累活兒,能躲就躲,照看好你師孃,缸裡的水,見底了就去挑,聽見沒?”
馬華紅著眼圈,重重點頭。最後是後院聾老太太那兒,他拎了半斤捨不得吃的桃酥,陪著坐了半晌。
老太太耳朵是真背了,眼神卻還清亮,握著他的手,枯枝般的手指用了力:“柱啊,出去……別回頭,往前走,莫回頭。” 這話像讖語,砸在他心口。
動身那天,是個乾冷乾冷的清晨。
天色是那種渾濁的鴨蛋青,星星還沒退乾淨,凍得瑟瑟發抖。沒有驚動太多人,他背起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包袱,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裡頭是他的整個世界。
然後,他轉身,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咯吱咯吱地,走出了衚衕,走向前門火車站。
南下的火車噴吐著巨大的、白色的蒸汽,像一頭焦躁的巨獸。
他擠在充斥著各種體味、汗味、菸草味和茫然面孔的車廂裡,身子隨著車輪的節奏搖晃著,心卻一路向下沉,沉向未知的南方。
越往南,風裡的寒意就變得黏稠起來,不再是北方那種乾爽的冷,而是溼漉漉的,能沁到骨頭縫裡。
同行的麗薩,那個有著捲曲頭髮的混血姑娘,一路上話不多,眼神裡卻有種何雨柱熟悉又陌生的東西——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希望的亮光。她口袋裡那張蓋著好些紅章、貼著照片的紙片,是她的護身符。
邊境小鎮的景象,讓何雨柱有些恍惚。
這裡嘈雜、混亂,卻又充滿了一種畸形的活力。低矮的房屋,泥濘的道路,空氣裡瀰漫著鹹腥的水汽和燒柴油的怪味。
人們說著他半懂不懂的方言,眼神飄忽,腳步匆匆。
口岸那裡,隔著一條不算太寬的河,對岸就是港城。他能看見那邊更高的樓房,更密集的燈火,哪怕是在白天,也似乎閃著一種誘人的、金色的光。
而這邊,是鐵絲網,是漆成灰色的水泥墩,是穿著制服、面孔嚴肅的邊防人員。
麗薩走向檢查口,遞上她的證件。
何雨柱站在幾米外看著,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檢查人員翻動紙頁時漠然的臉。
時間過得很慢,慢到他能數清自己砰砰的心跳。
終於,那邊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透過。麗薩猛地回過頭,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喊甚麼,最終卻只是用口型,對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保重。” 然後,她就轉過身,加快腳步,匯入了對岸那片陌生的色彩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何雨柱像根木樁似的釘在原地。
河不寬,水是渾濁的土黃色,緩慢地流著。但這道水,那些鐵絲網,還有網上可能通著的、看不見的電,成了一道他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沒有麗薩那樣的紙片,他只有一雙空手,和一顆快要被焦灼烤乾的心。幾個形容猥瑣的男人在不遠處打量著他,像禿鷲打量著瀕死的動物。
他知道那是幹甚麼的。偷渡。被抓到是甚麼下場,他聽說過,想一下都覺得後背發涼。
但他沒有退路。退回去,是四合院可能面臨的疾風驟雨,是許大茂得意的嘴臉,是妻兒驚恐的眼睛。他不能退。
他在口岸附近像遊魂一樣晃盪了兩天,觀察,傾聽,用餘光去觸碰那些陰影裡的交易。最終,他“偶遇”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在鎮子尾巴上一個充斥著魚腥和黴味的小茶館裡。
刀疤男話不多,眼神像鉤子,在何雨柱臉上、身上刮來刮去。
“想去那邊?”他啐出一口濃痰,“辦法有,看你要哪種。”
何雨柱謹慎地問了價錢和方式。
偷渡,鑽鐵絲網漏洞,或者趁夜鳧水過去,價格不等,風險自擔。
還有一種,是“身份”。刀疤男可以搞到足以亂真的證件,照片換上,名字換上,你就成了另一個“合法”的人。價格不菲,兩百塊,幾乎是他帶來的全部家當。
何雨柱心裡飛快地盤算。
跟著蛇頭鑽鐵絲網、鳧水,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把自己完全交到別人手裡,他不放心。
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枚溫潤的玉墜——那不是玉,是他最大的秘密,一個不能說、甚至不能細想的秘密。
他想起了前幾天“簽到”時,那冰冷提示音告知的、讓他至今覺得荒誕又心悸的“獎勵”。或許……可以賭一把。
“我只要證件。” 何雨柱的聲音乾澀,但很清晰。他掏出用手帕層層包裹的鈔票,推到桌子中間,“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裡,我拿東西,你拿錢。”
刀疤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第一次見到這樣只要“皮”不要“路”的客人。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痛快。不過老弟,沒有路,光有那張紙,你也飛不過去。”
“那是我的事。” 何雨柱收回手,不再多言。
交易在第二天傍晚同樣地點完成。
何雨柱仔細檢查了那張貼著他自己照片、卻印著“劉建國”名字的證件,紙質、印章的紋路,都挑不出大毛病。
他把這薄薄的一張紙貼身藏好,感覺面板被硌得生疼。他沒要刀疤男提供的任何“路徑”服務,在對方混合著嘲弄和不解的目光中,離開了茶館。
他沒有離開這個邊境小鎮,而是在更偏遠些的一個小漁村,找了間最不起眼的旅館住下。
房間狹小潮溼,牆壁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鹹腥和黴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就能看到那條界河,和對岸港城星星點點的燈火。
夜裡,那些燈火更密,更亮,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倒映在黑黢黢的河面上,隨著水波晃動,像是另一個觸手可及的繁華夢境,又像是無聲的、冰冷的嘲笑。
夜深人靜,漁村早就睡死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
何雨柱盤腿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意識深處,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簡陋的方框浮現出來,上面簡單地顯示著日期,和一個“簽到”的選項。
他意念微動,完成了這個每日例行的、荒誕的儀式。
“叮。簽到成功。能量點+1。當前能量可支援一次有效移動。”
沒有實物,沒有驚喜,只有這冰冷的、機械的提示。這就是他不久前突然得到的“東西”,一個自稱“系統”的存在給予的莫名其妙的能力。他稱之為“瞬移”,但限制極大。距離,最多十米。前提是,目標位置必須在他視線範圍之內,或者是他曾經到過、記憶清晰的“座標”。而且,發動時需要短暫的凝神準備,不能被人察覺,否則……他不敢想否則。
這能力來得詭異,他誰也沒告訴,連陳嫻英也沒說。
他恐懼,也隱隱有一絲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僥倖。
這些天,他除了等證件,就是偷偷摸摸地觀察邊境。
鐵絲網連綿不絕,有些地方是雙層、甚至三層的。
網上掛著“小心有電”的鏽鐵皮牌子。有的區段,鐵絲網後面就是陡峭的河岸,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巡邏計程車兵和民兵,牽著吐著舌頭的大狗,沿著固定的路線走動。
十米。他在心裡反覆掂量這個距離。
從這邊河岸的某個隱蔽點,到對岸某個雜草叢生的灘塗,直線距離或許不到十米。但必須絕對準確,必須是在沒有月亮的黑夜,必須在巡邏間隙那短短的一兩分鐘裡。
他不能直接“跳”到對岸的馬路或者燈光下,那等於自投羅網。他需要一箇中間點,一個緩衝地帶。
他白天裝作撿貝殼的閒人,沿著河岸慢慢走,用眼睛丈量,用心記憶。
哪裡有個廢棄的破木船,哪裡的蘆葦長得特別茂密,對岸哪處崖壁有個小小的凹陷……他像一頭在絕境中謀劃狩獵的老狼,謹慎地篩選著每一個可能的落腳點。
夜深了,河對岸的燈火漸漸稀疏,但仍有幾處倔強地亮著,像不滅的希望,也像無情的監視。
何雨柱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燈火,也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風從河上吹來,帶著刺骨的溼冷。他摸了摸懷裡硬硬的假證件,又握緊了胸前那枚溫潤的玉墜。
他眯著眼,看那口岸。
灰白色的建築趴在那裡,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張著幾個黑洞洞的嘴,把一撥一撥的人吞進去,又吐出來。
穿制服的人影在洞口移動,像巨獸腸胃裡蠕動的蛔蟲。何雨柱的喉結動了動,把最後一點甜得發膩的汽水灌進喉嚨。肚子裡一陣涼,緊接著是更空洞的灼熱。
“神識。”他在心裡默唸。
沒有聲音回答,但一副立體的圖景在他腦海裡緩緩鋪開。以他為圓心,大約五十丈內的景物,纖毫畢現。不是看見,是“知道”。
他知道左側那棟四層騎樓的後巷,堆著三個生鏽的油桶,一隻瘸腿的野貓正在桶邊舔毛;他知道右側那排低矮商鋪的屋頂,晾著三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在風裡像三個吊死的人;
他還知道,口岸檢查廳後面,連著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有個小門,通常鎖著,門外是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巷子出去,就是已經驗放完畢、魚貫走向車站的人群。
那些剛剛通關的人,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卸下重負後的茫然與輕微的喜悅,像一群終於遊過了某個險灘的魚,朝著更渾濁也更寬闊的水域而去。
何雨柱的“靈機一動”,就在此刻,像一顆被體溫焐熱的卵,突然裂開了縫。從口岸兩側樓房後穿過去,利用遮蔽,然後……“瞬移”。這個詞讓他舌尖發麻。不是走,不是跑,是“挪過去”。
從A點到B點,中間那段惱人的、充滿危險與審查的空間,像用橡皮擦輕輕抹掉一樣,省略掉。
他需要一個點,一個準確的點。
在已通關人群的邊緣,最好是某個視覺的盲區,人稍微密集,但又不至於撞個滿懷。他的神識細細地篩過那片區域,像漁網濾過渾濁的海水。
找到了。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低頭點菸,他側後方半步,是個視覺交錯的小小空隙,而且緊挨著一堵斑駁的磚牆。
計劃有了粗糙的骨架。
何雨柱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走回不遠處那家“海安旅社”,二樓最靠裡的房間。下午三點,他得回來等那個刀疤臉。證件,是比瞬移更緊要的東西。沒有名字的魂魄,在這座城市裡,比陰溝裡的老鼠還不如。
旅館老闆娘姓甚麼,何雨柱沒問。她讓他叫她“阿萍”。
阿萍四十上下,或許更年輕些,海邊的風和旅店的生涯把她的臉磨得有些糙,但身段還留著年輕時的餘韻,像一株過了花期卻依然肥碩的植物。
她喜歡穿碎花的的確良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總開著,彎身擦桌子時,一片晃眼就溢位來,帶著廉價雪花膏和汗液混合的氣味。
何雨柱躺在門口樹蔭下的破藤椅裡,椅子吱呀呀地響。
從這裡能望見一角海,灰藍色的,不澎湃,只是懶洋洋地湧著,舔著骯髒的沙灘。空氣裡有鹹魚、煤煙和某種熱帶植物腐敗的甜香。
他閉著眼,讓神識像水一樣漫開,不是為了探查,只是一種習慣,讓周遭的動靜——遠處碼頭輪船沉悶的汽笛、近處街上小販有氣無力的吆喝、樓上房客壓抑的咳嗽——都在他心裡有一個模糊的位置。
香水的味道先飄過來,然後是腳步聲。“何生,好悠閒哦。”
阿萍的聲音像浸了蜜,黏糊糊的。她端著一個搪瓷盤,上面放著半瓶米酒,兩個小杯,一碟炒花生米。“日頭毒,喝杯酒,解解乏。”
何雨柱睜開眼,看見她笑盈盈的臉,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某種邀請。她搬了個小凳,緊挨著藤椅坐下,倒酒。
手指不算細膩,但塗了紅色的蔻丹,像幾點凝固的血。“何生是從北邊來的?一個人?”她問,身體微微前傾。
“嗯,辦點事。”何雨柱接過酒杯,米酒渾濁,有一股辛辣的甜氣。他抿了一口,火燒火燎地從喉嚨下去。
“一個人出門,好辛苦的。”阿萍也喝了一口,咂咂嘴,目光在何雨柱臉上、身上溜了一圈,像在估量一件貨品。
“晚上睡得好嗎?我們這裡潮,被子要常曬的。要不,晚上我幫你換一床更乾爽的?”
她的膝蓋,似有若無地碰了碰藤椅的扶手。
何雨柱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不是針對阿萍,她就像這海邊空氣裡一種自然存在的成分,帶著生存的本能和慾望。他是煩自己,煩這種需要周旋的粘膩。他想起系統裡那點可憐的“積分”,心念一動。
“是有點曬。”他說,目光似乎被陽光刺了一下,微微偏頭。
下一刻,一副式樣老舊的墨鏡出現在他鼻樑上。
茶色的鏡片,瞬間把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層泛黃的、陳舊的濾鏡。阿萍的臉,遠處的海,都褪去了鮮活的顏色,變得像一張年代久遠的照片。
這是他花了30積分換的,沒甚麼特殊功能,只是讓他覺得,隔了一層東西,安全些。
阿萍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像是覺得他這舉動有些孩子氣的有趣。“何生還挺講究。”她又給他倒滿酒,“戴眼鏡好看,像個文化人。”
酒一杯接一杯。阿萍的話多了起來,說起她死鬼老公,說起這旅社的生意,說起南來北往的客人。
她的身體語言更加松馳,有時拍一下何雨柱的胳膊,有時笑得前仰後合,衣衫下的波濤更加洶湧。何雨柱只是聽著,偶爾點頭,戴著墨鏡的臉看不出太多表情。米酒的後勁上來了,阿萍的臉頰緋紅,眼神有些迷離,水汪汪地望著他。
花生米吃完了,酒也見了底。
何雨柱放下杯子,手伸進口袋,掏出幾張折得整齊的零錢,放在搪瓷盤邊。
“酒錢,還有房錢,我一起結了。下午我就退房。”
阿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層蜜糖似的黏稠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屬於一個勞碌中年婦人的灰敗和愕然。
她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何雨柱被墨鏡擋住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來。
那點迷離的春水,瞬間結成了冰,又碎成一種帶著怨懟的尷尬。
“哦……好,好。”她乾巴巴地說,手腳麻利地收起盤子和酒杯,轉身走回旅館。碎花襯衫的背影,顯得有些垮。何雨柱聞著空氣中殘留的雪花膏和米酒氣,那氣味現在聞起來,有點酸了。
親們,感覺前面的劇情寫不下去了,換個地圖,去港城試試看,看到這裡的朋友們,再次感謝你們的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