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陳朝陽起身去開門。魏昭明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在看到屋裡氣氛時就淡了些。他走進來,看看陳雪,又看看陳朝陽,眉頭微微皺起。
魏昭明在陳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帶著點玩笑的意思,但眼神卻很認真,問道:“小雪,朝陽,你們剛才是不是說甚麼了,把老徐給得罪了?我剛剛在院子裡碰見他,叫他,他都沒搭理我,低著頭就走了,臉色難看得跟甚麼似的。老徐可不是小心眼的人,這是怎麼了?”
陳朝陽和陳雪對視了一眼。陳朝陽猶豫了一下,才幹巴巴地說道:“姑父,徐大爺他……可能不是生氣。是醫院那邊傳來訊息,修達明死了,但死因有點蹊蹺。”
魏昭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變得異常嚴肅,問道:“蹊蹺?甚麼蹊蹺?修達明不是服毒自殺麼?”
陳朝陽解釋道:“是服毒了,但醫生在驗屍的時候,發現他左側胸口,心臟位置,有兩個針眼。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醫生做了區域性解剖,在心臟裡找到了兩枚針。”
魏昭明愣住了。他張著嘴,好一會兒沒說出話,只是看著陳朝陽,又看看陳雪,眼神從困惑慢慢變成震驚。
“針?”他重複了一遍,聲音發緊,“甚麼針?”
“飛針。”陳朝陽說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但異常清晰,“有人用飛針,在修達明毒發之後,又補了兩針,確保他必死無疑。而徐大爺……他會用飛針。那天跟我在一起,他還給我表演過。”
魏昭明“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盯著陳朝陽,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與其說是不信,不如說是無法接受。
魏昭明聲音有點發顫,說道:“等等,朝陽,你是說……老徐會用飛針殺人?這不可能。我跟他在一起工作多少年了,從四六年到現在,十幾年了,我從來不知道他會這個!”
陳朝陽心裡“咯噔”一下。
他皺起眉頭,仔細回想。是啊,徐勝利會飛針這事,如果連姑父都不知道,那就有點不對勁了。魏昭明和徐勝利是多年的老搭檔,一起出任務,一起蹲坑守點,一起出生入死。這麼親近的關係,這麼長時間,徐勝利卻從沒提過自己會飛針?
這不是疏忽,這更像是……刻意隱瞞。
陳朝陽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他之前還抱著的那點僥倖——也許徐勝利不是特務,也許這一切都是誤會——像陽光下的雪,一點點化了,露出底下冰冷的現實。
陳雪這時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某種沉重的東西:“昭明,老徐可能真有問題。不然他為甚麼要隱瞞這項技能這麼多年?我問過朝陽,老徐是在無意間,喝了點酒,才向他展示的。老徐說想收朝陽當徒弟,我相信這是真話,可惜朝陽沒看上。”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魏昭明,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動,像是歉疚,又像是決絕,對魏昭明說道:“但現在,我怕我派去監控老徐的人,力量不夠。萬一他真是那個‘上級’,萬一他要跑,或者要做甚麼……”
魏昭明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他從陳雪的話裡聽出了別的意思。他盯著陳雪,說道:“小雪,你已經派人去監視老徐了?誰給你的權利?他是老革命,是功臣,是……”他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陳朝陽能聽出姑父的怒火。
陳雪站起身,走到丈夫面前。她比魏昭明矮半個頭,但此刻站得筆直,仰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說道:“昭明,事急從權。我明白你和老徐的交情,明白你們戰友之間的信任。但這件事,老徐的嫌疑太大了。那兩枚針,他隱瞞的技能,他順水推舟地要求抓捕修達明——憑他的身手和經驗,修達明怎麼可能有機會服毒自殺?”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下來,說道:“昭明,你要冷靜。如果他是兇手,他大概也沒想到,那兩枚細針打進修達明身體裡,只留下兩個紅點,居然還能被人發現。這是個意外,但就是這個意外,讓我們看到了破綻。”
魏昭明不說話了。他站在原地,臉色鐵青,胸口起伏著。陳朝陽站在一旁,看著姑父。他太瞭解魏昭明瞭——這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把戰友看得比命還重。現在讓他去懷疑徐勝利,甚至去監視徐勝利,這等於是在他心上扎刀子。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但在那種沉默裡,長得像一個世紀。魏昭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說道:“小雪,你希望我怎麼做?”
陳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昭明,我知道你跟老徐交情深厚。我不希望老徐出事,也不希望監視他的同志受傷。如果……我是說如果,老徐真的要跑,或者要反抗,看到你,也許他會有不一樣的反應。他會停下來,會解釋,會……”
她沒說完,但魏昭明懂了。
“你希望我帶一隊人,去老徐家周圍布控。”魏昭明的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陳雪點頭:“是。你去,我放心。你知道分寸。”
魏昭明又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握了十幾年槍的手,虎口有厚繭,指節粗大。此刻,這雙手微微顫抖著。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陳雪,很慢,很重地點了點頭,答應道:“好。我去。”
他沒再說甚麼,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低聲說道:“我帶白景舟那隊人去。小白辦事穩當。”
“昭明,”陳雪在他身後叫住他,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如果……老徐真要跑,你可別犯糊塗……”
魏昭明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緊緊的。他沒回答,只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又一次關上。這次,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陳朝陽看著那扇門,好一會兒,才轉回頭,小心翼翼地問:“大姑,您真的……懷疑徐大爺?”